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五十八章
天刚亮,西市口那家竹器铺就开了门。不是为卖。是让风从前往后过一遍。铺子里只剩些旧竹篮、竹篓,搁在木架上,落灰不大,可也显旧。周老四让阿斗把门口扫了,又摆两张矮凳。不点灯。只让光自己透。这铺子从外头看,还是孙家的。可西市的人都知道,孙铺主收了钱,已回南城。这地方,如今另有人照看。照看的人没来。只有阿斗他们每日进出,像这半条巷自己长出来的一处堂口。没有匾,没有火。只有几张凳子,和风。可风一过,这半条街就活。
午后,照玉家少东叫人来,送了几刀粗纸。说铺里存旧,不用。平喜说:“要不得。这纸好。”来人笑:“少东说了,好才送。”平喜不再争。她把纸并排放进灯铺。尤婆见了,说:“这纸能写小字。别一次发完。先给阿稠、阿斗、小瓢、阿秋。一人三张。”阿斗说:“我不写。我给妹妹。”尤婆不允:“你先拿。她用得完。”阿斗这才把纸折了,压在草团下。那纸不厚,可白。像这半条巷,忽然有了个能写姓名的早晨。
皇贵妃没出宫。她这几日常在后殿小坐,天冷,也不怎么动。皇帝怕她闷,让大伴送了两盆早梅。不艳,只几粒花苞。她搁在窗下。平喜说:“等开春,西市也有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没看去处。只拿手碰了碰枝子。那枝子硬,带着外头的霜。像这半条巷,也这样。看着干。可根里全是水。她不再说。让平喜去给阿舟送半篓炭。不多。够他河滩那间小屋烧两晚。阿舟不常在,可那屋里,有他爹。他爹病得起不了。平喜没进去。只把炭放门外,拿半张旧草席盖着。她想,人不在,火也得先备着。这叫后路。皇贵妃说,做人不能只给眼前。还得给“他明早还回得来”。阿舟能不能懂,是他。可她得给。
天将黑,乌皮从西市回。他说:“竹器铺外,今天有个穿青布长衫的,站了半刻。没问价,也没进。只往对过灯铺望。”皇贵妃说:“像什么人?”乌皮说:“像衙门里的,又不够官气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没让查。只让乌皮这几夜,去旧灯铺后头睡。不是守门。是让那地方夜里多一个人出气。人一出气,风就变味。旧族再厉害,也得先分清这是不是宫里的气。她偏不叫他们分清。她只把西市的火,往“家”上熏。熏得越久,越没人敢乱动。因为动一家,半条巷都听。听,就是惧。惧,才不敢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天全黑。她没点灯。只把窗合上。风贴着墙走。像这皇城,也慢慢地,往西市这头,偏了一寸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