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跪在地上,把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。
“中间隔着一层话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见到主要人物。但是那句话是有依据的-岚峒要想在商业上有所作为,寨子里就没有空子可钻了,这句话是有人算准了的。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豆灯在他手中燃烧,在风眼里跳动着。
“正主没有出现,线一直都在。”放下灯之后问他,“你说的寨子里的人是谁给你的?”
赵二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。”喉头动了动,他说,“我觉得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,就通过兜道来传递消息。”
“外面的人进不了岚峒的大门,又怎能知道岚峒腾不出手?”陆沉舟说话声音不大,“这句话的人是寨子里的人传出去的。由内向外传递的才算作暗算。”
满屋子静悄悄的。赵二的脸色立刻就变得苍白起来。
阿阙蹲在屋檐下,把后面的部分听到了。他没有进屋,只看了陆沉舟一眼,得到“线由里出”的提示之后就站起来,融入到了寨子后面的夜晚之中。
他这一蹲,就蹲了三个大集。
白天的时候,他跟在巡防队后面,在山道上走来走去,两只鞋子都磨破了。晚上就把自己挂在新分的田地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,隔着几道田埂,望着正房里的灯光。
岚峒新的分田地点,在北坡新开垦的土地上。约有一米左右高的压水机,刚开始工作的耙齿,一排新的犁沟,还没有来得及收割第二次农作物。分田分地的目的就是让谷仓装满粮食,人们心里踏实。
这是岚峒最不具有防御性质的地方。
阿阙蹲在树枝上,心里想的就是这些。越是这样的地方,就越要有一双明亮的眼睛。他很会看东西,能从一片倒伏的草里看出一个人走过的痕迹,从几粒没有被碾碎的土可以分辨出山外来人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底。
第一晚,没人。
第二晚,还是没人来。
第三天晚上,等到快要天黑的时候,正房里的灯才打开。阿阙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,忽然发现眼角里的光动了一下。
他全身绷紧。
正房里的灯,亮度小一些。
他知道那种压法。屋里有人故意把灯光调低,调到从外面可以看见但是又不能看清楚的程度,这样的灯光效果他曾经见过。
他不动声色的把呼吸放轻。
下半夜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寨子后面墙根处的阴影里钻出来,在墙根处行走,熟悉到仿佛一辈子都在走夜路。到了老槐树下之后,那个人就停下来了,然后转过身去,望着寨子里。
淡淡的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颊上。
赵三。
当年闹新账的时候,被赶出寨子的那个。如今又摸了回来。这一次从后墙根上走,不敢从大门进去。
阿阙屏住呼吸,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田埂的另外一端就传来了更小的脚步声。来的人裹着一条灰色短打的夜行衣,走山路十分熟练,专挑着草叶多的地方走。
两个人擦着老槐树的影子,一起碰到了头。
“货物准备好了没有?”来的人说话声音很小。
“北坡分田点的防守比官道上的要弱一些。”赵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愤恨,“到了夜晚之后,那里便没有人在管了。你们从那里进去,沿着田埂缝隙走,连个巡逻的,更夫都碰不到。”
“灯号呢?”
“正房的灯我记住了。”赵三说,“到了日子,集日的晚上,我先把灯调到最暗的状态,然后再留一盏亮着。等到后面老槐树上的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就到了。”
阿阙的手掌在树枝之间几乎抓出了痕迹。
他明白其中的意思。那灯就是用来表示有暗中的人存在的。
当年赵三被赶出寨子的时候,对岑万山说过,“万叔,您年纪大了,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留一盏灯。”这句话是给岑万山说的,是气话,也是诅咒。
现在倒好-他自己也留下一盏灯。但是这盏灯换了用途,成了山外的人们的暗号。把“留一盏灯”这样一句话,拜成了自己露脸的象征。
阿阙没有动作。
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两个人影在黑夜之中慢慢远离。赵三仍然贴着墙根退回去了,那个灰褐色的人影又隐没于田埂之外,走过了连一根草叶也没有被压皱。
等周围都没有声音之后,阿阙才从树枝上无声的降落到地面。
这一次他所得到的只是两个字,并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沉舟:“内应。”
“赵三。”陆沉舟说道。
阿阙点了一下头。
陆沉舟不接待外人,灯火也比较低。他把阿阙上报的情况在心中过了一下。赵三本是老油水堆里的一块料子,新账制一动,他们的根基就被动摇了,这口气儿,这几年一直没咽下去。现在山外有人传话了,他要翻身,用自己寨子的钱作本钱。
“他讨厌新账制。”陆沉-舟说,“分田到户,把老油水的碗也动了。他认为把岚峒给毁掉之后,那些老油水的日子也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。”
阿阙听不懂其中的意思,就问:“寨主,要留着他吗?”
“保留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认识的是灯号。这盏灯,咱们替他点。”
天一亮,陆沉舟就带着四十多个乡勇练操,个个穿着青布短打,列阵,收箍,过官道,一样不缺。货物出了寨子之后,货物队伍就走到了明面上,在前面探路,在后面压阵,护商的方法丝毫没有改变。
这次货物照常运输,但是人员被分开了。
黎照夜带着四十多个人押运货物出了寨子,做好了护商的准备。货物队伍刚开出岔口,他早在那道僻静处选出了十来个常备里手脚最稳的人,从岔道上返回去之后,绕到北坡分田点周围的密林中。
“北坡已经被围住了。”黎照夜压低声音,对十几个人说,“一个坑一人,坑边放满树枝,人不许动,刀也不许出声。听到阿阙山头的哨声,哨一响,四面都收。”
这十来人都是乡勇里面手脚比较稳重的。陆沉舟给黎照夜下的命令就一句话:真假参半,明暗两条路-表面上岚峒在保护商路,实际上刀子已经架到了北坡人的脖子上了。
集日,一场热闹的山市。乡勇按照惯例带着空车在市集上转了一圈之后,走官道,过哨卡,一路平安无事。市集散了以后,天都快黑了,货物队伍才慢慢开往岚峒,这一次好像是为了凑个热闹。
没人知道,寨子后面那条路已经被黎照夜的人踩了个来回。
到了晚上。北坡新分的田地上,除了虫鸣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。
正房里的灯,先是一直往下调,只留下很小的一点光亮;大约过了一两炷香的时间后,又被拨亮了一点,一直亮着,好像是为某个人而设的一只眼睛。
山头的暗处,阿阙看着那一点灯光,并没有怎么动。他蹲了三个集市,从没有见过哪一夜的灯,压得这么稳,拨得这么准,一步一步都按照谱子走。他取下背上的弓。今晚要进行一次行动。
田埂那边,鬼影幢幢。七八个黑影贴着草丛缝慢慢靠近过来,身穿夜行衣,脚下用布包头,连呼吸都压着。带头的比划着手势,一步一步的向新开垦的田边走来-压水机,耙齿,犁沟,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刺破岚峒软肋的一个缺口。
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摸到了田埂中间,正要回头打“得手”的手势。手抬到空中之后又停住了-风里掺杂着不应该有的气息。夜晚到处都是草叶,露水散发出的腥气,这一丝,是人出汗的味道混合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,味道很淡几乎感觉不到。他心头那根弦刚一绷紧,山头就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哨声,刺破了黑夜。
哨声刚响完,四周就亮起了火光。十几个乡勇从密林中钻了出来,刀背朝外,将整个分田点围得水泄不通。火光照亮了田埂,人影都固定住了,刀光才真正的合拢在一起。
在这些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前面几个已经被冲进来的乡勇扑倒在地。残党中有些是惯于走江湖的,翻身就要往田埂下窜,被斜里一根木枪拦腰截住,反手就把胳膊卸了。
“不准动。”黎照夜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,“动一动,刀也不认识你。”
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衣服,脸上还围了一半的布料,从树林里走出来之后,手里拿着一把刀,横在身前。
场面上有了一会儿的乱,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。七八个灰影被按在田埂上,五花大绑着。为首的那个被黎照夜一把抓住后颈提起来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-青羊坡散下来的老兵,眼窝深陷,咬着牙,脖子梗着,向寨子里狠狠瞪了一眼。
他这一眼,落了个空。
寨子里正屋的门此刻是敞开的。陆沉舟站在门廊处,手中拿着一盏灯,灯光很亮,把赵三那张灰下去的脸照亮了。
赵三是在寨墙下面被堵住的。他听到山头有哨声就紧张起来,心里那口气猛地提起来-成了。嘴角刚上扬了一点,脚步就快了半拍,正要出去接应的时候,被两个已经守在暗处的乡勇兜住了。他两手空空,没有刀,但是眼睛还能发出光亮来,看着陆沉舟,在牙齿缝中挤出一句话:
“你……早就知道的吧。”
“灯是您留的。”陆沉舟说。
赵三的脸一会儿苍白,一会儿又青筋暴起。他万万没想到,那句压在心里多年的“留一盏灯”,会在自己身上应验了。
山门外,阿阙收好弓箭之后就从山上下来了。他边走边把刚才见到的火光记在心里。到了陆沉舟身边后,站定,只说了一句话:“北坡没有遗漏。”
陆沉舟应了一声。
他看着七八条绑在一起的残党,又看看被按在门廊前的赵三,他说:
“他们认为岚峒的弱点在后方,不知道岚峒的眼睛长在每一座山头之上。”
这话是说给阿阙听的。
阿阙没有开口。他向下一看,有一片树叶从他的肩膀上掉下来,他伸手接住之后,不自觉的在暗处翻了个花标-也就是新分田的位置,土壤情况,夜晚的风向等等都融入到了他的眼瞳之中。火光映照之下,他的眼睛比谁都亮。
自从那一个晚上之后,“岚峒最利的眼睛”这六个字就在山里传开了。
青羊坡残党的几股势力,一晚之间就被挑掉了。到了晚上,在岚峒之后就没有什么人蹲守了,寨心口那块石头也被移除了。
只是陆沉舟的那盏灯并没有熄灭。
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盏灯打开。赵二提供的线索,阿阙调查出的内应,七八个被绑的老兵……他翻开了新的账本,在上面一页页的记录下今天晚上在青羊坡活动的残余势力的情况。但是越记,他心中那杆秤就越发觉得还有未尽之处。
青羊坡残党跟覃虎的余部,这两股势力都是棋子。下棋的人在棋盘外面。即使是老卒咬紧牙关,眼中的东西也藏不住-在他们的背后,隐隐约约有一个白面商人,一座镇南府的城门楼子。
岚峒在别人的布局之中走了一步。
实际的账目,在鹿坪的桌子还没有被算上之前,当面付清。
他收好账本之后,把灯关掉。黑暗之中,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话,又往下沉去,沉入了最底层:
账,还得接着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