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一章
天刚亮,平喜就把那包旧线背去了西市。线不多,红红灰灰,有些打结。她到磨房时,阿斗和石柱正把锅底灰清了。小瓢蹲在旁边,拿根草量门缝。阿稠还没到。平喜把线包放在木板上,问:“谁会打结?”小瓢抬头:“会。”平喜说:“你打一个。”小瓢把草一丢,从包里抽根灰线,绕两圈,牙齿一咬,手上再一抽,打了个活结。平喜点头。她又让阿斗来。阿斗说:“我不会。”平喜说:“不会才学。”他不大愿意。可看平喜把线一递,还是接。几个孩子围过来。这早上没烧水。只学结。不是为好看,是以后跟车绑货、夜里拴门、给人家看粮包,都用得着。这半条巷,能写会算的少,可手不能没活。活越多,人越不虚。
平喜又取出两张纸。是皇贵妃让德妃抄的四样字。米、炭、油、盐。她把纸铺在磨房地上。几个孩子都看。阿稠弯腰,轻念:“米。”阿斗不声,眼睛在“炭”字上停住。他昨日才帮周老四送炭,半路车绳松,摔了一块。他说:“我认得炭。”尤婆从灯铺过来,看了说:“认得好。明日写五遍。”小瓢说:“我写‘油’。”阿秋没吭声。他爹病还不见好,他这几日总来,可耳朵是浮的。平喜不逼。只把一截红线塞他手里,说:“你打结最紧。下午去河滩,把阿舟那几根桨绑紧。天冻,桨脆。”阿秋“嗯”一声,像才从外头回来。
下午,皇贵妃让照玉家的少东找几个识字的老人。不要秀才。就找会抄、会算、嘴严的人。这些人,不坐西市,只留在灯铺后间,偶尔教两句。不久,尤婆领来一个姓祝的。六十来岁,左眼半瞎,能看账。他从前是南门酱园账房。酱园倒后,他没走,在城外给丧家写牌。他说:“我不教。只是来坐。”皇贵妃听平喜说了,只“嗯”一声,让平喜给他一条旧棉裤。不说是谁给。只说天冷,能坐才不抖。祝老头收了。也没谢。这半条街,谢字最轻。他回去那晚,就给几个孩子看了几个数目字。不多。就“一斤、二两、三文、四升”。他写在地上。孩子看。灯不亮。可这几个字,像从地里长出来。不显,却生疼。
这夜,皇贵妃在后殿。皇帝没来。她让人把窗子开半掌。外头风里有股子炭气。不呛。她觉得是西市。不是近,是这半座城,也被那半条巷的烟,慢慢引着,往暖处挪。她低头看那几根旧线。色彩不匀。像她这半生。可她信,打上结,能拉得动一条街。结不散,人就不散。风从窗里过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像给西市,也给自己,打了今夜第一个结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