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二章
立冬前几夜，风已经能往人骨头里钻。西市这半条巷，白日还有人在外头走动，夜一深，就全缩进屋里。旧灯铺后间那点黄火，成了这一片最不闹的光。祝老头夜夜来。他没名。孩子们都叫他“半瞎先生”。他不应，也不恼。只坐那，披一件旧棉袄，手缩在袖里。地上铺着新草，干，松。阿斗把灯往他脚边推。他“嗯”一声。先不教字。只问：“几岁出来讨饭？”几个孩子没声。尤婆在旁补袜，不抬头。小瓢先开口：“我不讨。我卖鱼。”祝老头点点头。他在地上写“卖”。写“买”。两字差一笔。他问：“先认哪个？”小瓢说：“卖。”祝老头说：“对。先认卖。”那孩子眼就亮一下。不是学了什么大道理。是他天天在外头喊的、干的，忽然有字了。有字，好像就有了根。不是谁施舍的根。是他自己的。
阿秋今晚没来。他爹病重。阿斗下学后说：“我去河滩瞧一眼。”平喜没让。天太黑。她说：“让乌皮去。你先回。”阿斗没争。只把锅里剩的半碗热水喝了。水是温的。他像要把这一日从喉咙顺下去。旁边几个孩子各拿炭枝，在地上写“卖、米、盐、升”。写得歪。祝老头不看。他只坐着。偶尔说一句：“升字要写口。口大，才装得多。”阿稠就把“升”写三遍。第一遍小。第二遍大。第三遍，她把“口”画成了碗。尤婆瞧一眼，没笑。她说：“碗也装。”这屋里，没人笑。可每个人，都像被这几个字，从最暗处往自己身上拉。识字不是要入仕。是敢看人眼睛。敢说他卖我一升米，不是八两。旧族恨的，就是这个。所以祝老头不常来。他几日来一次。像这半条巷，也得透气。不能天天都是字。得有柴，有火，有雪。字才不冷。
这夜，皇贵妃没出门。她坐后殿，给阿灰梳毛。平喜把西市的事说几句。不多。只讲阿稠把“升”写成碗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说：“明日让平喜带半斤姜去。不是给。是煮水。谁冷，谁喝。”平喜应。这姜，看着小。可它从西市进到每口锅里，就成了规矩。规矩是细的，不写出来，可人人知道。皇贵妃不教他们认字。她只让这半条巷，先学会自己暖自己。等那天，字不是字，是胆。他们自己会咬着。旧族再来，就晚了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风过。雪还没下。灯铺那点黄，像这皇城最不愿灭的一口气，正慢慢，把这冬往开了推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