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三章
第二天,天仍没放晴。雪没下,可地上潮得发黑。天刚亮,阿舟从河滩回来,鞋底全湿。他说河滩冻了三艘船,人没伤。平喜端了半碗热粥给他。他接过,没坐。阿斗也来了,后头跟着阿秋。阿秋眼窝发青。他爹昨晚没熬过去。没人问。阿斗只往他身边站了站。平喜没说话,把锅里早温着的半勺粥刮出来。阿秋不接。他蹲下,手在膝盖上握了又握。过一会,说:“我爹死前,说西市有灯。”屋里静。尤婆停针。半响,她说:“那就点着。”当晚,磨房外头那盏旧灯,比往常早亮了半刻。风大。平喜没让。阿斗说:“点吧。给他爹照个路。”几个人都点头。那灯不亮。可河滩到西市,这段夜路,总算有半里是黄的。
皇贵妃听平喜回话,没吱声。她只让乌皮送半斤纸钱去。不烧。只叫阿秋自己留着。她说:“等开了春,去河滩烧给他爹。钱薄,别让风吃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。这半条巷,连纸钱都省着。不是抠。是死人不比活人。先保活,再谈送。皇贵妃分得清。她不劝阿秋。也不叫人可怜他。她只让平喜这阵子把阿秋当大人看。让他守灯。守灯,比哭强。
午后,竹器铺外头又有人问“善堂”。这回是两顶软轿。人没下。只帘子掀一角,问:“这地方,白天可收孩子?”乌皮正从对过过,见那人。他认不得。可那口音不是西城。他转身,从后巷绕进灯铺。平喜正和尤婆说话。乌皮小声说:“来人了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,到前头。那轿子已走了。只地上留两串湿印。她“哼”一声。是旧族的。又换皮。皇贵妃早说过,这地方不能被叫“善堂”。一叫,就成了别人的刀子。西市不是。西市是这半条巷子自己。谁问,都只有一句:这里卖竹器,夜里有人点灯。别的,没有。
夜里,皇帝来。他见皇贵妃坐灯下,正给几页旧纸压角。他坐下,说:“外头有人参你,说你私设粥厂,聚民。”皇贵妃没抬头:“我设的是灯,不是粥厂。灯铺那口锅,煮的是水。”皇帝笑。他“嗯”一声:“他们闻出味,急了。”皇贵妃道:“这才到哪儿。等开了春,天缓了,他们才真跳。”皇帝看她。她不是得意。是在算日子。他拉过她。两人都不再说。阿灰在脚边。炭火红。外头风大。西市,那盏灯,像给这半城也留了个口子。冷,从口子进。可热,也从那里出。皇贵妃闭眼。不是累。是这半条巷,已从她手上,慢慢长进这皇城的骨缝里。不是她的。也不是旧族的。是那些没名没姓的人,在黑里,一点一点,给自己抠出来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像也听见了。那风里,有孩子起来撒尿,有阿斗翻草,有阿舟把桨往墙上一靠。有人还活着。这,就够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