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四章
西市的雪到底没下来。天阴得像要病,可又总不落。平喜说,这比下雪还熬人。皇贵妃没接。她只让照玉把那些旧被面又往西市送了一回。不是新的。洗得薄,可缝补得齐。尤婆拿手摸,说:“这布比人硬。”平喜听了,说:“再软下去,就成纸了。”两个都笑。笑得短。像这半条巷,也不兴长笑。
这阵子,祝老头来得勤。不是每晚,是隔一夜。他一来,几个孩子都静。他不教新字。只拿地上几根草摆。摆“上”,摆“下”,摆“左”,摆“右”。他说,认路先认向。向不清,走再远也是给人家赶。阿斗听得最真。他白日里跟周老四去外城送米,常走叉道。他知道这老头不是只教字。是教怎么不被人领进死巷。这比字顶用。也正因此,皇贵妃让平喜给祝老头多送一包艾。不是赏。是这半条巷需要他这号人。老,不硬,半瞎,可准。他看人,比不少全眼的都清楚。皇贵妃不是用他教书。是用他挑人。谁坐得稳,谁眼里有火,谁只来烤一会就走,他都看。平喜有时去,他不说名字,只拿手指在地上画半道。或者点一下谁。平喜就看。看几夜,再回给皇贵妃。皇贵妃不多问。只让平喜记。西市这盘,不能人人都成“学生”。得有几个能跟车、能看仓、能守门。这些人,要的不是多聪明。是不跑。是风再大,也不把这地方的话往外倒。这叫“自己人”。自己人,不是给钱。是给根。叫他知道,他若不走,这地方就有他一口。皇贵妃把这半条巷子当成一口大锅。能进锅的,得有耐性。先坐。再学。再干。不慌。祝老头就是看谁能坐。阿斗能。阿稠能。小瓢还欠点。石柱能,可他得回舅家。阿秋不能急。他爹刚走,得熬。熬过来,就是这半条街的骨。皇贵妃不逼。可她也松不得。这半条巷,如今看着是西市。往后,就是她这盘里,最不显、最不能缺的一块。不是教几个字那么简单。是从这里,给这皇城换一批信她、认她、离了她就没根的人。她不是要奴才。是要命。要那种离了西市不会活,只能跟她走的人。不是为造反。是为以后。以后旧族不让她活,这些孩子,会替她点灯。不是她想得远。是这宫里,不想远,活不过今夜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风起。她没关窗。只把灯又压低半寸。西市不远。风一吹,像有炭气,和谁家孩子翻身的响。她听着。像听这帝国最底下,正慢慢,慢慢,有人肯为她坐下。不是跪。是坐。这比跪更难得。跪,是怕。坐,是认。她喜欢“认”。这,才是她给得起,也换得到的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