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六章
入了冬,西市的人反倒多了。不是做买卖的,是来寻个暖处的人。磨房外头总有人坐。有妇人抱着断奶的孩子。有老人拿个空碗,不讨,只搁膝上。平喜不赶。只说:“要水,锅里有。要烤火,自己添柴。”柴不多。阿斗每日从外头捡些。好柴留锅,烂柴烧灰。谁坐,都自己动手。这半条巷子,不养伸手的,却也不缺谁一口。这是西市自己的规矩。不是皇贵妃立。是这伙人挤出来的。
祝老头这几夜都来。他不教字。只给人看手。不是算命。是看茧。谁手上茧对,谁适合捆草、提水、看门。他摸过阿舟:“你是河上的。”又摸阿斗:“你该跟车。”摸到阿稠,他说:“你留灯铺。哪儿也不去。”阿稠不吭声。她如今不贴墙了。这半条巷,从她爹走的那夜,这半盏灯就把她照柔了。她开始管纸。管那几刀粗纸。谁用一张,得说。她不记账。只记脸。这比账还清。皇贵妃知道后,说:“阿稠像尤婆,以后能看内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。这叫“看内”。不是说两句话。是把这半条街的进进出出、来来去去,全收进心里。不写在纸上,也不给外人道。这种孩子,平时不显。可风一大,她比谁都先关门。这就是皇贵妃要的。不是读书。是能留得住自己,也留得住别人。
阿秋连守两夜。他不大睡。乌皮要替他,他不让。他白日去河滩,把自己和爹住过的那间小屋收拾了。能带走的,就铺盖。不能带的,门也不用锁。他说:“那儿往后不去了。”没人问。他们知道,那屋有死气。人是得从那里出来,才能往前走。阿秋现在往前走一步,就离那半条冷命远一寸。夜里,他把河边带回来的那半张毡铺在门口。不挡门。只挡自己。像他以后要守的,不是一段路,是这西市口子上的风。风进,他醒。风停,他也醒。这年纪,觉少。可眼里火在。皇贵妃说:“这算长住了。”平喜点头。阿秋没谢过谁。他也不必。这半条巷子,不是靠谢字热的。是靠人睡着和没睡着之间,还留着一口气。谁有这口气,谁就是西市的。
天冷,皇贵妃不让人再去南城。河滩也少去。阿舟没听。他只说:“冻不坏。我顺水边捡两条死鱼,给磨房添点味。”皇贵妃听平喜回话,不拦。只让平喜明早煮锅姜水。不多。一人几口。这东西,比药贱。可比劝人话管用。这半条巷,如今像那口锅。看着不沸。可总不冷。总不冷,人就总来。来,就离不开了。这就是西市。也是皇贵妃,最开始要的那块地。不是她的地。是长得出人的地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风大。她没关窗。这风,从西市来。带着炭、草、河泥。她不嫌。这味道,比宫里任何香都真。她闭眼。像把这半城都听进去了。那些孩子不喊,不闹。可他们全在这。在风里,在灯下,在她心口上,慢慢长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