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七章
雪又飘了。这次不碎。是整片整片的,像天上有人把旧褥子撕了。西市口的青石全白,一会儿就没了形状。周老四挂出的灯被打得斜,他还出门看。他婆娘在后头骂:“你也不怕滑。”他说:“灯不能灭。”他婆娘不响了。那盏灯,像这半条巷的嗓子。灭了,就全哑。
阿舟那天没回河滩。他扛着两片老船板,坐在磨房里修。磨房冷,锅还热。平喜把火压小,不旺,可稳。阿秋从外头回来,眉毛上都是雪。他把那半张毡挂门口,挡风。阿稠把纸和炭往墙边又挪了挪。湿气重。祝老头没来。尤婆说:“这雪,别让他出城。”平喜说:“我让乌皮去接。”乌皮没去。他回来时,祝老头已经走到炭市口了。乌皮上去架了半路。祝老头不让他近身。他说:“我认得。这路,埋人也不会错。”乌皮没听。只跟。老人也就由着。
宫里,皇贵妃让秋禾把北门收的旧棉全捡出来,不是给西市。是给西市外头那几个守门婆子。那几人不是她的人。可雪一大,她们也得在风里站。皇贵妃说:“给,别多。让她们知道冷,也记得暖。”秋禾“嗯”一声。她从不细问。皇贵妃也闷。她又让平喜熬点姜糖水,不叫“宫里的”,只说“顺路”。这半条街,已经不吃“赏”字。只认谁把自己搁在心上。搁,不是给。是记。
雪下到后半夜,西市口有人滑倒。是桂家老表。不重。他扶墙起来,手破了。阿斗去扶。他不让。说:“你鞋也滑。”两个就贴着墙站。谁也不笑。这地方,摔了不丢人。丢人的是摔了不起来。桂家老表自己回屋,点灯。他那屋里没炭,只半捆干草。阿斗在门口看半刻。没进。他回磨房。平喜不在。乌皮在外头。他说:“他屋漏。”乌皮说:“等雪停,把草铺高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不想说话。雪地里,话也冷。他往灯铺走。阿秋正守门。阿斗说:“你去睡。我来。”阿秋不让。两个半大孩子,就并排蹲在檐下。一个看雪,一个看火。这半条街,像被这雪压着,可没趴。因为人都在。都在,就还能熬。
皇贵妃那夜没睡透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雪光把外头映得发青。她看见宫墙上也白了。她忽然想,这皇宫和西市,其实只隔几道墙。若那墙塌了,谁是暖的?谁还站着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西市那几盏灯,若今夜不点,明早就有人不来了。所以不能灭。不是怕。是舍不得。她回身。把孩子往被里拢。那被厚,软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像对西市,也像对这雪夜。然后她躺下。这次,没再睁眼。风从宫墙过,像拖着一整座城,慢慢睡去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