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六十八章
天未晴，西市口的雪便先化了半截。不是天暖，是人踩得多，硬。青石板露出来，像旧衣破了线。周老四没出门。他婆娘把昨夜的灯油又添了半勺。灯不点。只挂。像等人。这几日，外头送年货的多了。西市也像缓过来半口气。不是热闹。是稳。稳得连旧族都没再派人。皇贵妃知道，这静里，还藏手。她便不让西市先动。
她让平喜把竹器铺后头那半间空房也打开。不卖。只放旧木。旧木是乌皮从西角门搬来的，不多，占一角。这半间，不为堆物。是为让人从灯铺到磨房，不必全走外头。风大，雪后，孩子从巷里过，得从后门进。这口子一通，两处就成了一处。不是连房。是连人。皇贵妃让阿舟去修窗。他手慢，可会。阿斗帮递草泥。几个人干半日，屋里生尘。阿稠拿湿布擦。水不热。手红了。她说：“这屋能坐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。这算成了。
祝老头第三日夜里来。他进屋，摸那墙。他说：“这地好。能听外头。”阿斗问：“听外头作甚？”祝老头说：“听风从哪儿来。风来，不是从正门，必从后巷。后巷背南。是旧族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不怕。自那夜起，他每夜睡后门，睁半只眼。乌皮换他。他也不走。两个人，像把西市的夜，从里到外翻了一面。旧族再想看，得先过风。风不骗人。人下雪天点灯，灯不灭。旧族派的人站在柳河岸，只望见一片白里，半黄半红。近不得。近了，地滑。远了，心空。他们自己也不来第二趟。祝老头说：“他们等天干。”天干，夜黑。西市更得稳。皇贵妃早料到。她不让进。让守。守不是躲。是把锅底火压住，人贴人。这一片，已不是几间破房。是长在一处的。谁要掰，先自己别跌。
这夜，皇帝来。他先不坐。看后殿窗下那两盆早梅。花苞大些了。皇贵妃坐他身后，不声。皇帝说：“外头都在年下算账。你倒把西市盘成那样。”皇贵妃道：“不是我盘。是它自己长。”皇帝转头。她道：“地不是我的。可人走顺了，地就是死的，也算门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。他坐到她边。阿灰跑来，卧他脚。他摸猫，说：“要过年了。我想让大伴送西市半扇猪。”皇贵妃说：“别送。折成炭。他们缺火，不缺油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。他拉她。她不拒。两个人一个看梅，一个看火。外头风过，像把西市也送进这半间屋里。皇贵妃闭眼。她想，这半条巷子，快成一盘能自己转的石磨。不是谁在推。是地、房、人、火、字，一样一样都扣上了。旧族再想来，就不是踩进一条街，是踩进一堆不肯散的火。不是她的。是这些人，自己烧出来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这雪夜，也像比去年更透亮。亮不是天。是心里有数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