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七十二章
丽妃这两日心情不坏。她宫里开始备年。红纸、金箔、几筐南边送来的冬蜜,全堆在西偏殿。她让人挑出几件旧袄,又翻出两盒陈年红糖,叫人去西市。不是给皇贵妃,是给周家婆娘。说年下走动,图个灶上不冷。周家婆娘不收。那婆子就说:“丽妃娘娘讲了,您替她看炭,她记着。”周家婆娘仍不接。她把红糖包起,又回了一小袋新米。不是客气,是这半条街,早不兴收空手的。丽妃知道了,也没恼,只笑:“这倒像西市了。”她不是真要给。是探。看西市认不认她的“份”。如今知道,不认。得换。换,不是不送。是得从铺子、从人、从路上给。这女人野,可也精。她不会白搭。她那串钥匙,能开南城几处房。西市若想往南边引,迟早用她。她等着。不催。
德妃则静得多。她不送年礼。只让身边女官去太医院讨了几张旧纸。那纸黄,不是写经的。她说:“越大越好。能铺地。让孩子坐。”皇贵妃让平喜拿一半去灯铺。尤婆说:“这纸脆。坐几次就酥。”皇贵妃说:“酥了也不怕。酥,就是用了。”德妃的人没多留。她们回宫,把剩下那几张纸,又压回经卷下。这半条巷,便又多了德妃半张脸。不显。可灯铺地上,有她几页旧纸。孩子屁股底下,也坐着她。这就是入。不入册,也不入名。入风。入常。将来旧族要翻,谁能说清这一张旧纸是谁给的。德妃要的,就是这个。不留痕,也不散。
皇后那边,也不是全无动静。她没送物,只让宝簪去内务府问了几回年下炭价。像无意。可宫里都知道,中宫问炭,是给外头听。告诉旧族:本宫还看。还在。不动,不是不能,是未到。皇贵妃听素娥说了,不接。也不让人回。她只让乌皮这阵子别去内务府,少碰宫炭。西市有自己来路。若要与宫炭比,反乱。皇贵妃不想让皇后在这上头做文章。她要把西市与“宫”划开。宫是墙。西市是地。墙会倒,地不会。皇后越看,她越该沉。让那帮老狐狸也看。看西市不沾宫,也活。活成什么样,得他们自己来瞧。谁瞧了,心里都不好受。这比刀子戳还管用。
夜里,平喜从西市回,带半篮干枣。是周家婆娘给的。平喜说:“周家今年想给灯铺送半扇年猪。说是大伙凑的。不让宫里出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没问都有谁。她知道,这半条巷,已经能自己凑了。不是钱,是心。几户人,把年味匀出来。不用她递。这是最好的事。不是她管的。是这地方,真的自己转起来了。她坐在灯下,把干枣放嘴里。不甜。可后头有香。像西市,又像这宫里。日子,原来是这么一层层,熬出味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风冷。她没点大灯。只让半扇窗留着。那风里,像有猪油香,像有姜糖水,像有几个孩子追着跑。不是这宫里。是西市。是那半条街,把年先过了。她闭眼。心里不是热。是满。满得她不再慌。也不再怕。因为那头,已经有人替她站。不是谢。是互。是你冷,我添炭。你饿,我分饼。这,就是她要的局。不是她一个人。是一整个下头,正慢慢,往明处走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