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七十四章
到了年根,西市口一天比一天有样子。周老四门上贴了张红纸。不是买的,是祝老头提笔写的,就一个“安”字。墨不浓,可正。他婆娘说:“这字真。”周老四说:“字不真,平安就行。”过路的人抬头看,不夸,只觉着这半条街,到底也像户人家了。
阿斗没回南城。他妹妹也留下。旧灯铺后头腾出半间,专给几个常来的孩子过夜。没床。只草荐、旧褥。皇贵妃让平喜把两床宫里退下的厚被拆了,重新絮成小被。不新,可压风。阿稠夜里不再缩脚。小瓢也睡得实。阿舟不睡铺里。他还回河滩。说船是根。皇贵妃由他。只让乌皮每夜去河滩外绕半圈。不近,不叫。只在风里站一站。知道那屋还亮不亮。乌皮回来说:“他那儿只点半截蜡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这半截蜡,是他和西市之间那点没断的线。只要还点,就还连着。
年三十前一天,皇帝来后殿。他手里提个小食盒。皇贵妃正给孩子试新鞋。鞋是桂家老表做的。不细,可软。皇帝蹲下,看。孩子站不稳,一抬脚,就往他怀里倒。皇帝笑。他“嗯”一声:“这鞋,比尚工局的强。”皇贵妃说:“强不在手艺。在孩子肯穿。”皇帝点头。他打开食盒,是几个饺子。不热。他说:“大伴从西市口过,见有人分。这是给你的。”皇贵妃没接。她说:“我不吃。你吃。”皇帝也不吃。两个人就着那凉饺子,看孩子把鞋脱了又穿。外头有风,不算大。可宫里像被这半条巷的年味,慢慢推暖了几寸。
皇贵妃说:“明日年关,西市更不该冷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,说:“我让大伴拿两坛子酒去。”皇贵妃道:“酒不顶事。不如炭。实在。”皇帝说:“炭有。酒也有。”她这才没再说。这宫里的两人,到如今,已不再为西市争。争的是怎样让那半条街,自己把年过了。不是宫里许它过。是它本来该过。皇贵妃想,这半条巷,明年开春,还会再起。不是几间房。是这城最肯活的一块。谁压,谁就成风。风没形。可人人骂。旧族也不敢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孩子又去抓那食盒。她拦住。说:“凉了。”孩子“啊”一声。皇帝便让平喜去热。三人坐在炭边。外头不知谁家,先放了炮。短,一声,像这皇城也打了个寒颤。皇贵妃没抬头。她只把腿往皇帝那边靠了靠。两人都没说话。这年,不是他们的。也不是西市的。是这世上,所有还肯在冷天点灯的人,一起熬过去的。过了年,天还冷。可人,会多。路,会长。半条巷,也会更实。她信。不是信命。是信这半年,人人为自己点的那几簇火,已经烧到一锅里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