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七十六章
西市的地,比冬天值钱了。
不是地价涨。是人价。谁在那一带住下,谁家门口能让人坐,谁就能在风里分一口。周老四的米铺,从早到晚都有人。不是都买米。有人只借火,有人问路。周老四不赶。他婆娘说:“你这是把铺子开成土地庙。”周老四说:“土地庙也收心。”他婆娘不响。这半条街,如今靠的就是“收心”。收的不是善男信女,是那些没处去、又还不肯倒的人。他们来,不一定给钱。可他们一坐,这街就活。活,就有价。
丽妃在南城看得眼热。她派人来,说想把旧宅后头那片空院也并过来。不再提借。说入伙。皇贵妃让平喜问她:“拿什么入?”丽妃说:“地契。还有码头边上几间旧仓。我能弄来。”皇贵妃听,没马上应。只让乌皮去南城码头看。不是看仓,是看夜里还有没有船,白日是什么人进出。乌皮回来说:“那里没人管,可有人站。船上不装鱼,装纸。旧纸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纸,又是纸。丽妃这“入伙”,不是空手。她手里有南城半条水路。这水路,西市现在缺。要往河滩去,再往官道外头去,必经那几间仓。皇贵妃不拒。只说:“仓不要。你自个留。把水路让出来。”丽妃应了。她知道,让水路,不是让利。是让西市的货与人,从她手上过。过了,就有份。有份,就再拆不开。两个女人不撕脸。都把账放暗处。你出地,我出人。你开码头,我点灯。这半条巷,越往深里走,越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不是谁结。是人人往里添线。线一多,拉都拉不动。
德妃也跟着动了。不是地面,是名。她让宫外几户旧交,把“西市认字”这事,说成是宫里的恩。不提名。只提“有位娘娘心善”。皇贵妃听素娥说,不点头,也不拦。这几句传出去,西市那片地,在士人和小吏眼里,就多了一层“不好动”。因为“善”字后面,到底是谁,没人说得清。说得清,才敢动。说不清,就是雷。德妃这一手,不是帮皇贵妃。是让她自己也沾上善名。善名,是这宫里最难买的地。皇贵妃由她。她要名,我要根。两不碍。
皇后仍无话。可宝簪近日总往北门走。不是去西市,是在北门茶馆坐。乌皮认出。平喜说:“皇后在量你。”皇贵妃说:“让她量。西市不是裤脚,量不准。”她不是狂。是这半条街,已不是一家一姓能说清的。利益盘进地,盘进水路,盘进几袋炭、几张纸、几个半大孩子的睡处。皇后再老,也难把这团火一下端。她若端,就先得把西市所有人都算成“有罪”。可西市没罪。它有铺,有灯,有雪天里还开着的门。罪从何来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知道,皇后不会现在动。她会等。等西市自己长出尖。她不能让它长歪。所以每一个进西市的,皇贵妃都让平喜看:是不是来“住”的,不是来“借”的。住的,能把地坐热。借的,翻脸就走。西市不要走的人。要肯把命压在这里的。压得越重,越离不开。这,才是长法。不是高深。是这世道,最实的一课。她不说。只把锅又热上。今晚,磨房会有人来。不是孩子,是几个新到河坡草棚躲风的。阿舟领的。他们不指望活多久,只求雪天里别死。皇贵妃让乌皮送半锅热水过去。不进屋。只放棚口。这些人,若熬过这冬,就是西市外头最早的一批“自家人”。若熬不过,也不白来。他们会在风里,把西市这地方传给下一个逃命的人。这叫活。不叫救。皇贵妃不心软。她只是把能留的,都留一留。像人留火种。不为什么。只为天更冷时,这城还有一处不黑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