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七十七章
那草棚里的人,天没亮就走了三个。阿舟说,走的是男的。一个婆子没走,说没处去。阿舟没看她。只把几根柴丢进棚口。平喜知道后,让阿秋提半桶水过去。阿秋不去,说草棚没门,人进去算不得。平喜说:“那你就把水放棚外。她喝不喝,是她。”阿秋去了。他回来,身上有霜。那婆子还蹲着,不声不响。这半条巷,收人是慢的。不查来历,也不说将来。只让你自己觉着,留下,比走强。那婆子留了。后来才知道,她姓甘,年轻时候在城外给人洗尸。没人再问。这种命,问多了折福。西市不折。只给条草席,半碗水。她能活,便活。活,就成这地里的又一粒。
皇贵妃这阵子让平喜把西市与河坡之间的小道整了整。不动大工。只把几块活动的青石压死,别叫夜路崴脚。路顺了,人走得勤。河坡草棚也渐成了“过夜处”。不是官。是几个大孩子轮流看。阿斗不喜。他说:“来的人杂了,怕出事。”皇贵妃说:“那就不叫他们长住。以五日为限。谁留,谁做工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这孩子,已经能替这地方想了。不是赶谁。是护住这口子不被人从里撕坏。皇贵妃不夸。只把值夜条交平喜。平喜再给阿斗。阿斗没话说。他当晚就把草棚外几块破板钉了,不等乌皮。小瓢问:“不要人帮?”阿斗说:“你不睡,就帮递钉子。”小瓢没睡。两人干到后半夜。雪又飘。不厚。像给这半条街,再盖一层冷。他们不冷。身上有火。心里也像被这地方,咬住了。
皇贵妃这几日也把宫里的份例盘了。没动公账。只让平喜把年下各宫赐回的东西折一些。不是换钱。是给西市外围几户极穷的人补席。席薄,也顶不得什么。可这比空话强。德妃知道后,又送了一卷旧经纸,说可糊窗。皇贵妃让平喜拿去灯铺。尤婆说:“这纸透光。糊东窗最亮。”皇贵妃没应。只让阿稠先写几个字在上头,再糊。阿稠写“春”。歪。可红。这半条巷,也像从一片灰里,慢慢渗出点颜色来。不闹。就那一个字。贴在东窗。白日亮。夜里也像有人照。旧族的人若从对过瞧见,会觉着这地方气没散。不但没散,还提了半寸。他们就越不好动。因为这里头,不只是穷。是有指望。人若没指望,是最好清的。一有指望,就咬手。皇贵妃知道。她不是送炭送纸。她是让这半条巷,自己觉着“我还像个人”。人一像人,就不好再当野草拔。这,才是她的狠。不是外头杀,是让人从里长。长出来的,旧族割不完。割了东窗,还有西墙。割了西墙,地上还会冒。因为这半条街,已经和这些人的命,长成同一片了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起身,把窗开半掌。风进来,像从河坡来。那草棚,该又有人了。火还小。可没灭。这夜,远。又近。像这帝国最底层,终于也肯往热处动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