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八十章
开春以后,西市的灯铺外头,不再只是孩子。祝老头坐在东窗下,手里一根细竹,在地上画。阿稠蹲他边上,小瓢手里还抓着一根草。周老四铺里的两个学徒也来,不坐,站着听。这些人不是来认字。是来学怎么算斤两、看车、记数。祝老头每日只教一样。今日讲“秤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砣。砣不亮,却沉。他说:“秤要认砣。人看秤星,先看砣正不正。”一个学徒说:“铺里是官秤。”祝老头“嗯”一声:“官秤也有斜。”他不再说。几个孩子便拿几块石头,用木棍吊着试。阿斗没试。他知道,真正斜的不是秤。是心。祝老头这话,是说给愿意听的人。
人一多,就有了活。桂家老表那摊上,近来总有人抱些旧鞋来。他收。不是白收。补一双,两文。换底五文。若主家是西市外头的,又略高一点。阿斗有次问:“为啥外头高?”桂家老表说:“外头的人,信不过我。我多收,他更不敢漏我。”阿斗没懂。后来才知,这叫“防人先取贵”。你不敢信我,我就开高。你越疑,我越稳。这是西市人自己长出来的生意经。皇贵妃听说,只“嗯”一声。她不让管。这些人,得自己摔,也得自己醒。醒得越早,越能留。西市不是个让人白躺的地方。它有火,有纸,有路,也有尺。尺是给那些肯学的人。
丽妃的布到底进了西市。不是全卖。是摆到竹器铺里,不挂价。谁要,先问。平喜说:“这样卖得慢。”皇贵妃说:“慢,价才稳。”丽妃没来催。她只让人带话,说南城码头下月要清。她手里有船。皇贵妃应了,让阿舟去码头看船。阿舟回来说:“是三条小船,能走内河。”皇贵妃说:“船留下。先不运货。运人。”丽妃没问运谁。她只点头。这几条船,从河滩到西市,再往官道那头去,能把“路”从地里伸到水上。地会涨,水也会。旧族眼再杂,也看不住每条河汊。平喜知道,皇贵妃是给西市开了另一条进出道。不是为逃。是为把货与人都转起来。转起来,教育才不是干坐在灯下。认字、算秤、看船、搬货、带路,全是一本活书。西市的人,不光学,还练。练会了,就成西市的骨。骨一多,这半条街就真的站起来了。不用喊,不用闹。旧族再来,它自己就会长手长脚,不吃眼前亏。这不是靠哪个人。是靠这地方,从土里长出了能活人的法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把窗关上。外头有风,从河上吹来。这风里,有泥,有柴,有湿布。也有几双跑过来的脚。西市,又翻过了一日。它没大热,可再不会自己先冷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