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八十一章
平喜是傍晚回来的。她没直接回宫,先到西市北口绕了半圈。风里有点腥,是河滩上来的。阿舟的三条船已经泊在西市外的小汊子里,吃水浅,船头用旧麻绳系在岸桩上。几个孩子正拿草把舱里积水往外刮。阿斗也在。他鞋没脱,水到脚踝。平喜站岸上,说:“行不行?”阿斗没抬头:“行。今晚把这条底抹干,明早就能用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。她看这半条汊子,像西市刚长出来的另一张嘴。张得小,可会吸。船一动,就不单是炭和布。是人心,会跟着水往西市来。她回宫,把这些说了。皇贵妃听完,只问:“阿舟在不在?”平喜说:“在。他睡的船上。”皇贵妃道:“让他从明早起,在河边立一块板,写‘子时后不上货’。”平喜问:“为何?”皇贵妃说:“夜里看不清人。上货,就是给人借口。水路再暗,规矩得亮在风里。”平喜应。这板不新。可它让外人看见,西市的水上也不是野的。不是官管,是有人立了时。这比刀还好使。旧族若从河上摸,就先得看这板。不看,就是自己没规矩。到时出了事,也怪不得西市。
丽妃也知道船动了。她没来,只让婆子送来几双鱼皮水靠。不新。可防水。皇贵妃让平喜收了,分给三个常跟船的。她说:“记下。这是丽妃的人情。”平喜点头。这半条巷,谁的物都烫。用一分,就欠半寸。皇贵妃不赖。她只把这半寸,都化成往后的路。等南城用船时,这账再算。不急。
又过几日,阿秋跟头一趟船。从西市装两筐炭,走内河,到官道边旧渡口。不大远。回来时,带一篮鲜藕。南边来的,还带泥。皇贵妃没让卖。说:“分给灯铺。他们没吃过这么脆的。”阿秋不舍。他说:“能换钱。”皇贵妃道:“下次换钱。这次,让他们记住水能带来什么。”阿秋不傻。他懂了。孩子们围着那篮藕,像看什么稀罕物。阿稠咬一口,甜。她给阿斗半截。阿斗不吃。说:“我不喜甜。”可他还是接了。几个孩子,在黑里,把一个春天都嚼出了声。
皇贵妃坐在宫里。她没吃藕。只把一小块河泥放窗下。那是阿舟从船底刮下来的,黑,细。她看。这泥里,有将来。不是她的,是西市的。是那些孩子自己用脚、用手、用船,从沟里一点点挣出来的。这,比她从内库要多少银子都强。因为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一活,死地也发春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像又起风。那风从汊子来,比先前润。她知道,这半条巷,已经在转了。不是天转。是底下,有轴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