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八十二章
又过了几日,西市的船比先前走得勤了。不是天天出,可每隔两三日,阿秋就随船去一趟官道旧渡口。有时带炭,有时带米。丽妃的布也搭过一回。不多,只半船。阿舟说:“水不深,装多了,船底磨沙。”皇贵妃便让他自己定。每回装什么,不写条,只记在阿舟心里。阿秋心细,也在边上听。这半条街,开始有自己的水路。不是大码头,也不招眼。可水里来去,比陆上少人看。旧族的眼线再多,也难把每个河汊都蹲住。
有一回,船从旧渡口回来,带回一个少年。十五六,脸黄,脚肿。阿舟说是在渡口等活干的。人老实,给半块饼就肯上船。皇贵妃没让进西市。只让河坡草棚先住。那少年姓丁。阿斗去看过。他说:“不像坏人。像饿的。”平喜说:“饿过头的人,才不知疼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,说:“你让阿舟再看他几日。别给多。只给水,给半张席。等他自己开口。”平喜应了。过两日,那丁姓少年果然开口。他原先给人看鸡,东家跑了。他一路走到渡口,想回乡,又怕乡里人问。皇贵妃说:“西市不留逃的。只留愿干的。”那少年便去河坡搬石。搬两日,脚更肿。乌皮丢他一双旧鞋。他不要。乌皮说:“你先穿。半月后,替我守半宿。”他这才要。这地方,不是善。是换。你一点,我一点。不欠。也不轻给。
天渐渐不冷了。西市外头的柳河泛青。阿稠在东窗下描“水”。祝老头说:“水字要活。你看河里,有弯。”她便不按字帖。自己照那条河画。画得不像。可阿斗说:“这水能流。”皇贵妃听了,没笑。她让平喜把阿稠那页贴到磨房门上。谁也没说好。只是进进出出的人,都多看一眼。那字是活的。西市,也像这字。不是照着宫里的样长。是照这方水土,自己长出弯来。旧族越要把它扳直,它越会自己往更软处渗。水与地并了。地与人也并了。皇贵妃不再单独看西市。她看的是西市后头,那一整片还在等人踩的路。
这夜,皇帝没来。皇贵妃自己坐。她看窗下那小块河泥已经干。她拿手一捻,成粉。不扔。只又倒一点水。泥又软。像这西市。再干,也能回潮。因根已在了。不是她。是这群人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外头风里,似乎有桨声。不重。像从河汊轻轻过。她没点灯。只听着。这半条巷,如今夜里也有来去。不是旧族。不是官。是西市自己的人,在给明天趟路。一步一步,一点一点。不是快,是稳。她终于觉着,自己当初把诏书压着,不挂匾,不开府,是对的。这地方,不能成“衙”。得成“常”。常到谁也不能一眼看尽,谁也不敢一脚踩断。这,才活。这,才算数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