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南宇的令旗终于落了下来,这一次不是挥向万长青,而是指向山下。
他的面色铁青,眼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。
但齐南宇不能不退。
两大道学院的面子他可以不给,但道子的面子他不能不给。
关黎安那一句“秦垣是我师父”,像一把锁,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他不能动秦垣,动秦垣就是动道子,动道子就是与两大道学院为敌,与整个玄界道统为敌。
他扛不起这面旗。
“一年。”齐南宇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一年之内,你必须找出真凶。否则,诛魔令还会重启。到时候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万长青松了一口气,血木剑上的血色光芒彻底收敛,剑身恢复了黯淡的木质本色。
他将剑收入袖中,退后一步,站在邓老身侧。
邓老也松了一口气,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袋杆子。
烟雾在夜风中升腾,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。
他的腿还在发抖,但他的眼神平静了下来。
秦垣仰望星空,心里一颗石头彻底落地。
奔波、逃亡了这么久,终于结束了。
至少暂时结束了。
只要找出真凶,他还是他。
齐南宇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芒中拉得很长,带着一股萧索。
元真道派的弟子们跟在他身后,垂头丧气,法器收鞘,旗帜低垂。
茅山派的玄毅也带着弟子们默默离去,他的面色灰败,眼中满是不甘,但他不敢留下。
两大道学院和道子的威压,齐南宇都扛不住,何况是他。
简宏达走在最后面,他的脚步很慢。
他的面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简宏达后悔了,不该为了酬劳,背着老天师下山,不该掺和这趟浑水。
今天的事传出去,老天师出关后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。
他咬了咬牙,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逃一样消失在山道拐角处。
山道上的人潮渐渐散去,火把的光芒一盏一盏地熄灭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夜风吹散。
秦垣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,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落叶和碎石,看着那些被法器削断的树枝。
他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一千多人,声势浩大,来势汹汹,最后却铩羽而归。
不是他们不够强,是他们不够理。
“秦垣。”齐南宇的声音从山道拐角处传来,他已经走出很远了,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,“老夫只问你一句,你到底是不是凶手?”
秦垣抬起头,看着那片快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是。”
齐南宇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秦垣收回目光,正要转身,忽然想起什么,又朝那片黑暗的方向喊了一句。
“齐长老,请留步!”
山道上安静了片刻。
齐南宇的身影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他的面色铁青,眼中满是不耐。
他已经在退兵了,已经认栽了,秦垣还要怎样?
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齐南宇声音干冷。
他携诛魔令,统帅一千大军压境,玄界无人不知。
可先被万长青拦路,又被几个老修行阻碍,好不容易狠下心捉拿秦垣,却蹦出来两大道学院和道子。
今天这一夜,元真道派和他齐南宇,算是丢人丢到家了。
他的道心差点崩碎,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。
秦垣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,心中反而平静了许多。
“齐长老,晚辈想问几个人。”
齐南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狐殊在哪?孙有为在哪?任羽幽和冯剑又在哪?还请齐长老如实相告。”
齐南宇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他的面色依旧铁青,但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老夫不知道。老夫只是刚出关,听闻了你的事,便携带诛魔令而来。你说的这几个人,老夫从未见过,也不曾打听过他们的下落。”
秦垣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,布满血丝,但没有闪躲。
他没有说谎。
“多谢齐长老。”秦垣抱拳。
齐南宇没有再说话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一千多人,浩浩荡荡,来时如潮水,退时如退潮。
山道上恢复了寂静,只有夜风,只有松涛,只有火把燃烧后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。
秦垣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关黎安一直站在轿子旁边,看着齐南宇撤兵,看着各派弟子离去,看着秦垣喊住齐南宇,看着秦垣失望地低下头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他等那些人走远了,才松开两位长老的手,然后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,朝秦垣扑了过去。
“师父!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带着笑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委屈。
关黎安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扑进秦垣怀里的时候,秦垣差点没站稳,后退了一步才稳住。
他抱着关黎安,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。
秦垣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着关黎安的背。
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,一如一年前。
彭师叔和范前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彭师叔想要上前将关黎安拉开,范前辈拉住了他。
“罢了。”范前辈的声音很轻,“道子整日面对那些书卷,难得出来透透气。又和秦垣师徒重逢,咱俩就别打扰了。”
彭师叔叹了口气,收回脚步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关黎安扑在秦垣怀里不肯撒手,看着秦垣轻轻拍着他的背,看着郭文静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,嘴角却带着笑意。
万长青走到两位长老面前,抱拳行礼。
他的面色依旧苍白,衣袍上还有血迹,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“两位前辈,夜深了,不如到老夫院中歇息。粗茶淡饭,不成敬意。”
彭师叔看了范前辈一眼,范前辈微微点头。
两人同时抱拳回礼。“叨扰了。”
万长青又转向邓老。“邓兄,魏道长,你们也来吧。”
邓老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,磕了磕烟灰,走到万长青身边。
魏道长拄着竹杖,也跟了上来。
许姓老人拄着竹杖,闭着眼,面朝万长青的方向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张家的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,也没有动。
万长青看了他们一眼,抱拳。“三位前辈,若不嫌弃,也请到老夫院中一叙。”
许姓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他的竹杖在地上点了几下,声音沙哑。“老夫一百多年没出过那间屋子了。今天出来,已经是破例了。再去你那里,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万长青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张家的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,左边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人开口了。“老许,人家小万都开口了,你就别端着了。一百多年没出屋,你就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?”
许姓老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也罢。老夫就去看看。”
其实这些都是借口,他们想从两大道学院的长老口中,知道一些道子的事情。
这可是道子啊,有可能推动道门术法三百年的道子。
于是三位老人跟着万长青,朝他的院子走去。
魏道长和邓老也跟了上去。
彭师叔和范前辈走在最后面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一群人渐行渐远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秦垣还抱着关黎安,郭文静站在他身边。
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,月光洒在三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关黎安哭够了,从秦垣怀里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他的嘴角却带着笑意。
他松开秦垣,后退了一步,整了整衣袍,又恢复了道子的气派。
但那气派只维持了一瞬,他又伸出手,紧紧抓住了秦垣的手腕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秦垣笑了。
这孩子……
“走吧,回去说。”
他牵着关黎安,朝隐心宗走去。
郭文静则跟在秦垣身侧。
三个人走进隐心宗的院子,推开秦垣住的那间厢房的门。
郭文静,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。秦垣坐在床沿,关黎安坐在他身边,手还抓着他的手腕,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。
“师父,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关黎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担忧。
秦垣摇了摇头。“基本无恙,只要调养几天就好了。你的道韵,替我稳住了经脉,魏道长的丹药,替我除了蛊毒。剩下的,就是慢慢养。”
关黎安松了口气,握着他手腕的手松了一些,但没松开。
郭文静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,将茶壶放在桌上,倒了两杯。
一杯递给秦垣,一杯递给关黎安。
她在桌旁坐下,双手托着下巴,看着师徒二人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秦垣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淡淡的清香,入喉之后,整个人都暖了几分。
他将茶杯放下,看着关黎安。
“黎安,你怎么会来终南山?又怎么知道我在终南山?”
关黎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。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师父,这件事说来话长。”他顿了顿,“自从在柳镇与你分别后,我就去了玄一天师府的道学院。那时候,我只是想多读些书,多学些道理……”
秦垣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关黎安抬起头,看着秦垣,眼眶又红了。
“师父,我好想你。”
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关黎安的头发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
郭文静看着他们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茶水的热气在油灯下升腾,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
窗外,夜风停了,松涛也静了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银白一片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