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八十四章
阿舟是头一个说“对岸又来了”的人。他不仅看见,还听见。几个生脸在河坡下转,问“这些孩子是不是不归官管”,又有人说“这种地方,养出来的不是贼就是丐”。话没避人。阿舟没应。他回来,把原话学给阿斗。阿斗听完,手在门上按了按。半晌,他说:“他们怕的不是孩子。是这半条巷还教。”阿稠正在磨房门口晾纸。她回头,脸上没怕,只说:“我阿爹说,被狗吠的人,心里都有块肉。”她如今不贴墙了。说出的话,比早先更硬。
皇贵妃没急着动。她知道,旧族不是来抢孩子。是要先给西市这地方一个“名”。这名,不是“收容”,不是“教字”。是“聚众”。是“不净”。只要这名声从河滩传到南城,再进到几个掌事耳里,西市就是官面上的灰。灰不用刀,风一吹,人就散。皇贵妃偏不叫这灰起。她让平喜去问祝老头,近日外头孩子可有被打、被赶、被抢纸。祝老头说:“有。南城口,前日阿斗妹都让人推了。不重,可那人是故意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让阿斗和乌皮把话收住。不声张。只把事发地点、时辰、那人样貌,记在心里。不是不报。是没到时候。报早了,是孩子斗气。报晚了,是旧族嘴里一句“无凭”。她要的是人心。不是官断。那就得让西市自己先痛。痛了,话才从他们嘴里出去。出去,才不是皇贵妃要说的。是这半条巷一起说。
过了两日,平喜让阿斗照常领妹妹去灯铺。阿斗不肯。平喜说:“不走正路。从后巷进。”他还是不应。皇贵妃便让乌皮跟着。不是护,是做给那帮人看。西市的孩子,不光有脚,还有影。影在后。人就不敢明着来。阿斗才去。路上,阿斗妹一直抓着他衣角。她没说怕。可步子比前些日小。阿斗懂。他半辈子也没这么恨过。不是恨一个人。是恨这地,总有人不让你好好走。他咬紧,没回头。进了灯铺,尤婆端姜水。阿斗不喝。妹妹喝了半口,说:“辣。”尤婆说:“辣就暖。”这天,西市的风,都像辣了。人们说话少了。可眼都往南边望。像等一个还嘴。不是打。是叫这半条街的疼,也有个名。
夜里,皇贵妃把皇帝请到后殿。她说:“西市的孩子,被人推了。不重。可这再出几回,就成铁证。”皇帝坐在她旁边。他“嗯”一声。他知道,皇贵妃不是要他去拿人。是要他别压。皇贵妃说:“这世道,打孩子,比打大人都难听。他们敢这样,也是试你看不看见。”皇帝道:“朕没瞎。”皇贵妃说:“那就让他们再试几次。等人证、物证都有了,这牌,我再翻。”皇帝看她。她眼里没恨。是冷。比这开春的河还冷。她不是软柿子。她只是不在这上头急。等旧族自己把“没人性”三字坐实,西市这地方,就再没人敢说它“不净”。因为天下人最恨的,就是冲孩子下手。到那时,不是她要斗。是半座城,都看不过。她要的,就是这“看不过”。皇帝“嗯”一声,说:“你比朕还能忍。”皇贵妃道:“不是我忍。是时候没到。”外头风过。像西市也在等。等旧族再往黑里走一步。那一步,就真出不来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