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亮了。
　　
　　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，云层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，晨光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挤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金线。
　　
　　秦垣一夜没睡，关黎安也一夜没睡。
　　
　　两人聊了很多。很多很多。
　　
　　这时，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
　　不是一个人的脚步，是很多人的脚步，不紧不慢，整齐有序。
　　
　　关黎安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从秦垣肩上直起身，看向门口。
　　
　　彭师叔和范前辈站在院门口，一左一右，面色平静。
　　
　　他们的身后站着几个道学院的弟子，穿着乳白色和月白色的道袍，安静地等着。
　　
　　“道子，该回去了。”彭师叔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。
　　
　　关黎安的身体又僵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他低下头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站起身来。
　　
　　他整了整衣袍，将褶皱抚平。
　　
　　关黎安转过身，看着秦垣，抱拳行礼，腰弯得很深，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　　
　　那是弟子对师父的礼，不是道子对普通修士的礼。
　　
　　“师父，弟子走了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站起身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　　
　　“去吧。放心，我一定会找到真凶。”
　　
　　关黎安直起身，看着秦垣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　　
　　“师父，你注意安全。如果再有麻烦，一定要告知道学院。不管多远，弟子都会来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关黎安又转向郭文静，朝她鞠了一躬。“郭姐姐，谢谢你照顾我师父。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“别谢我。你师父照顾我更多。”
　　
　　关黎安笑了笑，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　　
　　他走到院门口，在彭师叔和范前辈身边停下，回头看了秦垣一眼。
　　
　　晨光洒在他身上，将他那袭黑白配色的道袍染成一片金红。
　　
　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然后转过头，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。
　　
　　道学院的弟子们跟在他身后，乳白色和月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流动，像两条交缠的溪流。
　　
　　彭师叔和范前辈走在最后面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
　　秦垣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。
　　
　　他站在那里很久，直到晨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的院子里，一夜未眠的不止秦垣和关黎安。
　　
　　魏道长靠在竹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，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慢。
　　
　　三个老修行并排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，许姓老人闭着眼，张家的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。
　　
　　邓老坐在石桌旁，旱烟已经抽了好几袋，烟灰在脚边落了一地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，给每人倒了一杯。
　　
　　没有人喝，茶水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，很快被风吹散。
　　
　　许姓老人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没有焦点，但他的脸朝着秦垣的方向。
　　
　　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　　
　　“秦垣，你机缘不浅。能以先天道子为徒，是你的福分，也是你的造化。我们这些老家伙，一百多年没出过屋子了，今天为你出山，不图你回报什么。只希望你固守本心，不要辜负了道子对你的期望，也不要辜负了你自己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抱拳，深深一揖。“晚辈谨记。”
　　
　　许姓老人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
　　张家的两位老人从石凳上站起来，互相搀扶着，朝院外走去。许姓老人也站了起来，拄着竹杖，跟在他们身后。
　　
　　魏道长从竹椅上站起身，朝秦垣点了点头，也跟了上去。
　　
　　四个老人，四个佝偻的背影，在晨光中渐行渐远。
　　
　　他们没有回头，秦垣也没有叫住他们。
　　
　　有些话，不用说出来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四个背影消失在晨光中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院子里。
　　
　　他将茶壶收进袖中，将石桌上的茶杯一只一只地收起来。
　　
　　“都走了，总算清净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　　
　　邓老将旱烟掐灭，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。“清净好，清净好啊”
　　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，也朝院外走去。
　　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
　　“秦垣，好好养伤。等伤好了，去查真凶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邓老走出了院子。
　　
　　院子里只剩下秦垣、郭文静和万长青三个人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端着茶壶，站在石桌旁，看着郭文静。
　　
　　她的面色很白，从昨晚开始就没恢复过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以为她只是累的，没有在意。
　　
　　“郭丫头，你也去歇着。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累。”
　　
　　话音刚落，郭文静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　　
　　那咳嗽声很重，像一块石头在喉咙里滚动，每一声都让人心颤。
　　
　　她捂着嘴，弯下了腰，咳得浑身发抖。
　　
　　秦垣连忙走过去，扶住她的肩膀。
　　
　　“郭姑娘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摇了摇头，想要说“没事”，但话还没出口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　　
　　她松开捂着嘴的手，掌心里一片暗红。
　　
　　不是普通的血，是黑色的血，浓稠，发腥，像腐烂的淤泥。
　　
　　那黑色不是表面的，是从血液深处透出来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腐肉又像是药渣的气味。
　　
　　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“郭姑娘！”
　　
　　万长青的茶壶从手中滑落，落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　　
　　他看也没看那堆碎片，一步跨到郭文静面前，抓住她的手腕，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的面色从平静变成了凝重，从凝重变成了铁青。
　　
　　手指也在微微发抖。
　　
　　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“你为秦垣引蛊的时候，丹药是不是破了？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的手猛地收紧了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
　　
　　他咬着牙，一字一顿。“老夫问你话！丹药是不是破了？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她点了点头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“破了。裂了一半。我看着药效还在，我想……我想应该没问题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糊涂！”万长青猛地站起身来，一掌拍在石桌上，石桌应声裂开一道缝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丹药破损，药效减弱，蛊虫虽然能引出来，但蛊毒会沿着伤口钻入心脉！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！”
　　
　　邓老还没有走远，听到万长青的吼声，连忙折返回来。
　　
　　他走到郭文静面前，蹲下身，搭上她的脉搏。
　　
　　片刻后，他的面色也变了，变得惨白，嘴唇在发抖。
　　
　　“蛊毒入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已经进入心脉了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　　
　　他半跪在郭文静面前，握着她的手。
　　
　　“郭姑娘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　　
　　郭文静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　　
　　“我告诉你了，你就不会让我引蛊了。”
　　
　　秦垣双拳紧握，心如刀绞。
　　
　　谁给谁枫叶，谁还谁枫林？
　　
　　郭文静没有抽回手，也没有说话。
　　
　　她只是看着秦垣，看着他满脸的泪痕，看着他颤抖的嘴唇。
　　
　　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，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，还在拼命地开着。
　　
　　万长青站在一旁，看着郭文静，看着秦垣，面色铁青。
　　
　　他的眉头凝成川字，拳头也握得咯咯作响。
　　
　　一向沉稳冷漠的万长青，忽然像没头苍蝇一样，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棵被炸碎的老槐树前。然后又转过身，走回郭文静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