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默刚抬起的脚还没落下,听见那句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”,硬生生把步子收了回来。他本来打算找个角落蹲着去算账——五百万亿灵石的亏损摊到七大世界,每个世界的日均倒贴额度得重新拉表,王富贵那边估计又要拿笔杆子撞门喊数据。可这老哥一开口,他就知道今天这账是算不成了。
“你等会儿。”苏默转身,重新站定,手指下意识搓了搓,“别卖关子,我这人耐心差,一听长篇大论就犯困。”
老龙族修士坐在石台上,身上还带着冰封万年的寒气,呼吸都像从地底挤出来的风。他没理苏默的牢骚,只是缓缓闭眼,再睁时,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像是映着远古星河。
“归墟龙族……不是这片天地生的。”他说得慢,但字字清晰,“我们是从‘归墟本源’里走出来的第一批跨维修士。”
苏默眨了眨眼,手停在半空:“啥意思?你们是……凭空冒出来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龙族修士点头,“上古时代,诸天万界初成,秩序未稳。内卷与亏损两种力量失衡,世界就会崩。有人拼命压榨自己换修为,有人白白付出却得不到回报。前者越卷越疯,后者越亏越死。没人管,整个宇宙就得塌。”
苏默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所以你们就是……专门管这个的?”
“对。”老龙族修士说,“我们的职责,就是穿梭万界,调节这两股能量。看到谁太卷了,就让他来泡个脚、按个摩,把压力放出去;看到谁太亏了,就给他点资源,补一补。维持平衡,世界才能转。”
苏默摸了摸鼻子:“听上去……还挺像那么回事。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“因为三千年前,平衡没了。”老龙族修士声音低了下来,“内卷派赢了。”
“内卷派?”苏默眉毛一挑,“还有这种分派?”
“当然。”老龙族修士冷笑一声,“有些人觉得,既然压榨能出效率,那就该压到底。他们主张所有修士都要拼命,弱者淘汰,强者通吃。谁痛苦?活该。谁想休息?软弱。他们甚至认为,亏损是浪费,是拖累进步的毒瘤。”
苏默听得直咧嘴:“这不就是现在那些宗门长老的嘴脸吗?天天喊‘勤修苦练’‘逆天改命’,搞得跟不熬夜就不配当修士似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老龙族修士盯着他,“你遇到的每一个被内卷逼疯的人,都是他们理念的延续。而我们亏损派,主张的是反向调节——你越痛苦,越该被照顾;你越亏,越值得被补偿。我们相信,真正的修行,不该建立在自我毁灭之上。”
苏默搓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,眼神有点发直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
那个凌晨三点倒在按摩床边的自己,手里还攥着客户满意度评分表。老板说:“你要是再挂一个,公司就给你立碑。”他当时笑了一声,说:“别立了,我怕死后还得打卡。”
后来他真死了。
再睁眼,就成了青云宗的废柴杂役,五灵根劣质资质,三天后就要被扫地出门。
结果祖传的破玉发烫,系统激活,第一条规则就是——**亏损转化修为**。
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无聊道祖开的玩笑。
现在听着,怎么越听越像……家谱?
“等等。”苏默抬手打断,“你是说,我这系统…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?”
“不是。”老龙族修士摇头,“它是亏损派最后的火种。三千年前内卷派清洗我们的时候,一部分族人带着‘愿力种子’逃了出去,散落万界。这些种子不会主动认主,只有当某个生灵真正以‘亏损’为道,愿意不计代价地付出,它才会苏醒。”
苏默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拇指无意识地又搓了搓食指。
这一搓,就是三年。
从包场闲置场地开始,到倒贴工资雇人体验足浴,再到高价收购烂在市场上没人要的灵材……他干的每一件事,在别人眼里都是疯子行为。
可系统认了。
愿力来了。
修为涨了。
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,捡了个奇葩外挂。
原来……这不是外挂。
这是血脉。
是传承。
是那一支被打压、被封印、被抹杀的亏损派,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口气。
“所以……”苏默抬起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继承了道祖的遗产?我是……他们最后的传人?”
“正是。”老龙族修士看着他,目光如刀,“你能用亏损激活龙脉,不是巧合。你的体质、你的选择、你的执念,全都和我们同源。你不是偶然走上这条路的,你是归来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连地底深处的灵脉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苏默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没笑,也没摆出那副“亏麻了”的痞样。
这一刻,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。
那些半夜偷偷来泡脚的散修,泡完哭得像个孩子;那些明明筑基有望却被宗门任务压垮的弟子,第一次在艾灸舱里睡了个整觉;还有凌渊,那个镇压浊源十年的男人,泡完脚后抬头看阳光的眼神,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在搞个亏钱生意,图个心安理得,顺便混点修为。
可现在看来,他干的事,比他自己想象的重得多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了点,“难怪我一碰按摩床就想吐。不是因为我懒,是我前世就被这玩意儿害死的。”
老龙族修士没接话。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
不是恐惧,是创伤。
是对“被压榨”的本能抗拒。
而苏默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**自己亏,不让别人亏**。
这才是真正的共鸣。
“那你师兄……”苏默看向盲老,又转回来,“你们族长为什么要封你?为什么不让你继续干?”
“因为内卷派掌权了。”老龙族修士淡淡道,“他们掌控了天道运行规则,把‘痛苦产生灵压’设为宇宙底层逻辑。越痛苦,越能修炼,越能突破。他们鼓励自残式修行,打压一切缓解痛苦的手段。归墟养生,被定义为‘堕落之术’。”
苏默翻了个白眼:“合着我现在干的,全是违禁品?”
“不止。”老龙族修士点头,“他们还修改了历史,把我们亏损派抹去,说归墟龙族是本土种族,因滥用愿力导致衰败。真相被埋了三千年。”
苏默啧了一声:“挺狠啊。篡改记忆,清除记录,还想让所有人都觉得‘苦才是正道’。”
“但他们漏了一点。”老龙族修士嘴角微扬,“只要还有人愿意亏,只要还有人真心实意地付出,愿力就会存在。种子就在,火就不会灭。”
他看向苏默:“你就是那个重新点燃火的人。”
苏默没说话。
他慢慢走到石台边,一屁股坐下,两条腿晃荡着,像个小混混。
过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这么说……我这生意,还真是做对了地方?”
老龙族修士也笑了:“你不是在做生意。你是在重启一个文明。”
“哎哟喂。”苏默夸张地拍了下大腿,“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。我还以为我就一甩手掌柜,顶多算个有文化的流氓,没想到背地里扛着这么大一摊事。”
他挠了挠头,又搓了搓手指,动作熟得像是吃饭喝水。
“不过……也好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神亮了点,“反正我也懒得争什么天下第一。让我拼命?不可能。让我压榨别人?更不可能。我就喜欢亏钱,亏得越多越舒服。现在好了,亏钱还能救世,那我岂不是赚大了?”
老龙族修士看着他,许久,轻轻点头。
“你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会是个满脸悲壮、发誓复仇的家伙。结果是个……天天喊‘亏麻了’的混不吝。”
“悲壮多累啊。”苏默耸肩,“我又不是来当烈士的。我是来躺平的。只不过躺平的路上,顺手把这个世界给治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这时,一直静坐不动的盲老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不见,但能“听”到灵脉的变化。
刚才那一番话落下的瞬间,地底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——像是沉睡万年的江河,终于听见了源头的召唤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回来。
“师兄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老龙族修士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苏默:“我说过,我的使命完成了。等的人来了,火种醒了,封印破了。剩下的路,该由他走了。”
苏默摆手:“别别别,我可不想当领袖。我要是当了,明天就得被写进教材,标题叫《论如何通过亏损实现伟大飞跃》,然后全天下小孩都被逼着学我——那我不成新内卷源头了?”
“不会。”老龙族修士摇头,“因为你从不强迫任何人。你只提供选择。来,免费;不来,随便。这才是真正的亏损之道——自愿的付出,才有愿力。”
苏默点点头,没再推辞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抬头看了看头顶昏暗的岩层。
他知道,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凌渊还在等他回去。
第七个光点,已经开始闪烁。
但他现在站在这里,脚下是万年封印的遗迹,身边是沉睡醒来的真实历史,手里攥着的,不再是莫名其妙的系统面板,而是一段被掩埋的真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拇指又搓了搓。
这一次,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核算一笔前所未有的巨账。
然后他笑了笑,低声说:
“原来我不是疯子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