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淡金的余晖斜斜铺在落霜寒村高低错落的土屋顶上。积雪被暖光晒得软了,屋檐的冰锥不断滴水,在地面冻出一圈圈晶莹的薄冰。
沈砚扛着沉甸甸一捆干柴,踏着融化之后泥泞湿滑的土路,慢慢走回村里。
柴捆分量不轻,粗糙的木柴硌得肩膀生疼,旧麻衣早就磨出几道破口。换做往日,一趟柴担走下来,浑身筋骨酸痛,夜里躺下,要辗转许久才能缓过来。今日却不一样,墟源静静蛰伏在经脉深处,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缓缓流转,肉身耐力强出不少,累虽累,却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乏。
这份变化,沈砚收得极稳。
面上神色和平常没有半分两样,脊背微微弯着,像是依旧被生计压得抬不起头。
藏锋不是懦弱,是活下来最便宜的法子。
村口老槐树下,围了四五个半大少年。都是村里长大的孩子,有两户人家家境尚可,从小便听长辈说灵根、说仙缘,心气一天天高了,瞧谁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。为首一人名叫王虎,生得人高马大,比沈砚大半岁,家里靠着进山挖草药,日子过得比普通农家宽裕不少。
方才一群人凑在一处,闲谈最多的,还是开春就要到来的青云宗巡仙使。
“我爹托镇上熟人打听了,仙师测灵根,十五到十九岁最好。再过两三个月,刚好赶上!”王虎叉着腰,扬起下巴,语气满是笃定,“镇上有人见过仙师出手,手掌一放,灵光绕身,山石随手就能拍碎!若是我能测出灵根,将来入了青云宗,回来,人人都得敬我!”
旁边几个少年连声奉承。
“虎哥天生体格壮,灵根肯定跑不掉!”
“到时候别忘了咱们一块儿长大的情分!”
“以后我们还要仰仗虎哥多多照拂!”
夸赞入耳,王虎脸上笑意更盛,眼角余光一扫,正好看见扛着柴捆缓步走过的沈砚。
那份得意,顿时寻到了宣泄之处。
在落霜寒村,拿沈砚打趣,几乎成了许多人的习惯。无父无母,家徒四壁,又早早被来过村子的游方修士断定没有灵根。仿佛踩一踩这个天生“命薄”之人,就能衬得自己运气更好几分。
王虎上前两步,一横胳膊,拦在了沈砚身前。
“哟,这不是沈砚么?”他歪着头,上下打量少年肩上沉重的木柴,嗤笑一声,“又上山砍柴换粗粮?天天吃苦受累,有什么用处?再过些日子仙师一来,咱们都有机会搏一个仙途,唯独你,再怎么拼命,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沈砚脚步一顿。
抬眼,平静看向拦路之人。
若是放在从前,遇上这般刻意的挑衅,他多半忍一忍,侧过身子绕开。孤儿日子难熬,惹了人家,对方家长上门寻衅,吃亏的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个。寄人篱下的苦,看人脸色的难,十六年,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
可如今,心境早已不同。
不是说稍有了一丝墟源的力量,就急于逞凶斗狠。
而是他终于看清一件事:退让换不来尊重,一味隐忍,只会让旁人觉得,欺辱你不需要付出半点代价。
只是眼下,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。
沈砚没有回话,只是微微侧身,打算绕开对方,继续往前走。
这份淡漠,落在王虎眼里,反倒成了刻意的轻视。
少年心气本就浮躁,又被旁人几句吹捧捧得飘飘然,哪里受得了沈砚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。他往前跨出一大步,脚下故意一绊,肩膀狠狠往柴捆上面撞去!
“哗啦——!”
捆柴的草绳本就磨得有些陈旧,经这么狠狠一撞,当即崩断。干柴四散滚落,满地都是,顺着泥泞路面滚出去老远,不少柴块扎进路边融化之后的烂泥,沾满乌黑泥水,再想拿去镇上售卖,已经不值几个铜板。
一天辛苦,付诸流水。
旁边几个少年哄然大笑。
“哎呀,怎么不小心,柴全都撒了!”
“沈砚,干活怎么这样不稳当?”
“怕是命里就留不住一点好日子!”
声声入耳,带着戏谑,带着轻慢。
王虎抱臂站在原地,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,半点没有闯祸的愧疚:“不好意思,脚下没站稳。几捆柴而已,多大一点事。反正你就算天天砍柴,也发不了财,更修不了仙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骨子里的傲慢,却展露无遗。
在他心中,沈砚生来低一等。弄坏了对方一天劳作所得,算不上什么过错。强者随意给弱者一点难堪,天经地义,就像世人默认,有灵根者高人一等,无灵根者只配低头。
万古以来,无数地方,无数人,都是这么活着。
旧秩序不止高悬九天,藏在造化天枢宏大的算计里;也落在小小的村落,藏在普通人一言一行、根深蒂固的念头当中。灵根为贵,凡骨为贱。这句话不需要仙师亲自宣讲,岁月流转,世人便自发一代代传下去。
沈砚垂眸,看向满地沾满污泥的干柴。
掌心五指,慢慢收拢。
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墟印,自胸口悄然升起,墟源在经脉之中微微一动,随时可以化作力量。只要他愿意,只消出手,眼前这个王虎,顷刻间便会被掀翻在地。
力量就在自己身上。
可动手简单,后患无穷。
一旦在这里展露异状,消息很快传遍全村。人多嘴杂,流言传去镇上,再顺着驿站渠道传入青云宗耳中。一个被断定没有灵根的凡人,忽然拥有常人难及的力量,任谁听了,都会心生疑窦。
上古墟民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。
一腔意气之争,换来杀身大祸,不值。
沈砚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掌。
墟源重新沉落,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仿佛方才那一丝异动,从未出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,望着面带戏谑的王虎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:
“柴,是我上山辛苦砍来。无意也好,有意也罢,弄坏了,该赔。”
“赔?”王虎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,“我凭什么赔你?一个没有灵根的穷小子,你还敢跟我讨东西?有本事,等仙师来了,你求仙师给你撑腰啊!可惜,仙师连多看你一眼,都嫌浪费功夫。”
旁边少年跟着起哄。
“识相点就赶紧捡柴!”
“别自讨苦吃!”
沈砚没有再争辩。
多说无益。人心里面的偏见,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掰过来。这个世道,许多时候,道理要站在力量之上才有分量。他现在的力量,用来保护秘密尚且不够,没有资本拿来和村里人争一时长短。
他弯下腰,默默去捡拾散落一地的木柴。
泥水浸透了柴禾,污黑的泥巴沾到衣袖、手背。冰冷湿滑,很不好受。路过的几个村民停下脚步,远远看着,没有一人上前帮衬,也没有人开口劝一句王虎。有人眼底带着同情,更多的人,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热闹。
命苦的人,受点委屈,仿佛理所当然。
王虎见沈砚服软一般低头捡柴,心中得意更甚,嗤笑一声,带着几个同伴,转身嬉笑着走远。走出去十几步,声音依旧遥遥飘过来:
“等我测出灵根,入了仙门,以后这片地方,谁还敢管我!”
喧闹渐渐远去。
村口老槐树下,只剩下沈砚一个人。
寒风吹过,吹起地上细碎雪沫,打在脸颊上,凉丝丝的。一堆沾了泥的柴火,大半已经没法再卖。一天辛劳,只剩下寥寥几根还算干净。
沈砚跪在泥泞当中,动作不疾不徐,把能用的柴,一根根挑出来拢到一处。
脸上瞧不出怒色,没有咬牙切齿,没有怨天尤人。
可心底,有什么东西,变得更加透亮。
今日王虎仗着家境宽裕,随意践踏旁人辛苦;来日,若是王虎真的测出灵根,拜入仙门,手握远超凡人的力量,这份傲慢,又会膨胀到何等地步?
仙门传授力量,却很少教人敬畏。
旧的体系之下,力量等于特权,灵根等于高人一等的资格。得到力量的人,习惯俯视没有机缘的众生,把欺压当成理所当然。
这,就是天枢亿万岁月,悄悄滋养出来的世道。
不仅仅收割修士的本源,更慢慢扭曲世人的心。让弱者认命,让强者骄狂,彼此拉扯,永无宁日。
一场欺辱事小,一份世道之重,落于心头。
沈砚把为数不多完好的柴火捆成小小的一抱,抱在怀里,慢慢站起身。
泥点顺着裤脚往下淌,鞋底浸透冰水,寒意顺着脚掌往上钻。他没有拍去身上污泥,就这么抱着柴,向着自家那间破败残庐走去。
没有因为暂时受辱,生出不顾一切出手的冲动。
也没有因为旁人的轻慢,就此消沉认命。
委屈可以咽下,傲骨不能折弯。
隐忍只是权宜,绝非一生归宿。
他走过空荡荡的村口,落日把少年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砚望着远方青云山脉隐约的轮廓,心底静静立下一念:
“今日我无力量,是非难争。他日若墟道有成,不求自己高高在上,只愿这世间,再没有人,可以凭着一份天生机缘,随意践踏旁人血汗与尊严。”
天边最后一缕夕阳缓缓沉落。
暮色漫过村庄,万家烟火点点升起。
一场小小的风波,就此落幕。
许多人转头便忘,只当做孩童之间一场寻常嬉闹。
只有沈砚清楚。
方才泥泞当中弯腰捡柴那一刻,他想要走那条逆路的决心,又重了一分。
前路风雪无尽,冷眼、刁难、危难,只会越来越多。
欺辱只是开端,不是终点。
但只要道心不折,脚步不停。
纵是满地泥泞,亦可踏向远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