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靠在床头的木柱上,左臂缠着绷带,指间夹着一根细针。针尖挑着从伤口里拔出的碎布屑,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。
屋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刚好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样东西。
三只瓷瓶,两包药粉,一卷写满批注的残页。这是他三天前从狂沙门禁药仓库里带出来的。
禁药仓库的守卫比他预想的多一倍。他挨了两刀,断了一根肋骨,换回来的东西却只有这些。
值不值,现在还说不准。
龙允把针尖在烛火上燎了燎,重新挑开伤口边缘的腐肉。药粉撒上去的时候,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,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床单上。他没有出声,呼吸压得很稳,眼睛始终盯着桌面上那卷残页。
残页上的字迹很乱,像是匆忙记下的。有几处用药比例和服用周期写着“待验”,后面跟着一个他熟悉的符号。
师兄的笔迹。
龙允把残页翻过来,背面画着一张结构图。线条粗糙,但能看出是一座建筑的平面布局,标注了“药库”和“丹房”的位置,右下角写着“定期转运”四个字,字迹用力,几乎划破了纸面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直到眼里有了血丝,才把残页卷起来塞进怀里。
狂沙门在控制武者。用毒药,用禁制,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把人绑在一根绳上。谁想脱身,谁就得死。师兄若真是替他们做事,要么是负责配药的技术核心,要么是管着这些账册和人员调度的高层。
不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他这条命已经押在了赌桌上。
龙允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出来一些,抹在伤口上。药是他在禁药仓库里顺手拿的,止血生肌的效果比普通金疮药好得多,但涂上去就像刀割一样疼。
他咬着牙把药抹匀,重新缠好绷带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两轻一重。龙允听出是谁,没有起身,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怀里。
柳如烟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劲装,头发扎成一根独辫,脸上没有涂脂粉,比之前见时少了几分妖娆,多了几分干练。
她把灯笼挂在门框上,看了一眼龙允胳膊上的绷带,没有多问,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。
“黑石城的地下拍卖会,三日后开市。”柳如烟在桌边坐下,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“入场资格我弄到了,但规矩你得先听清楚。”
龙允看着那张帖子,封面烫着暗金色的沙纹印记,正是狂沙门常用的标识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拍卖会不查身份,只认帖子。”柳如烟把茶喝了一半,放下杯子,“一张帖子可以带一个人进场,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去。但拍卖会上的规矩,是举牌不还价,落槌不反悔。你要是拍到了东西,出了门被人盯上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:“账册大概在第几件拍品?”
“消息说是在后半场。”柳如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但拍卖会开始前,谁也不知道具体顺序。你只能等。”
“那你呢?”龙允看着她,“你要我保护你拍什么东西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,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玉牌上刻着一朵莲花,花瓣边缘磨得光滑,显然被盘了很久。
“我要拍一块剑胚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些,“铁精淬炼过的,约莫三斤重,据说是从西域流进来的。我师父生前留下的那柄剑断了三年,我一直想找块好料子重铸一柄。”
龙允拿起玉牌翻看了一下,又放回桌上:“就这点要求?”
“拍卖会上不是所有人都讲规矩。”柳如烟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,“竞拍的时候,我担心有人会对我动手。你不需要替我挡所有的刀,只要在我喊出最高价到落槌之间的那段时间,别让人靠近我就行。”
龙允想了想,点头:“成交。”
柳如烟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:“那我三日后在城东的福来客栈等你。你最好把伤养好,别到时候连剑都拔不出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龙允胳膊上的绷带:“你偷出来的那些药,有两瓶是假货。用之前最好先闻一闻,有酸味的就别碰了。”
说完她提着灯笼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坐在床上,把那几瓶药粉重新拿出来,一一打开闻过。其中一瓶确实带有一股淡淡的酸味,像是发酵过的草药。他把那瓶药扔到墙角,剩下的重新收好。
天亮之后,他先去镇上的药铺买了几味药材,又让掌柜帮忙打磨了一柄短刃。回住处的时候,他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站了半个时辰,默念了一遍《破风十三式》的剑诀,然后开始练剑。
练的不是完整招式,而是每一式的起手和收势。
他的伤还没好,左臂发力时会牵扯到肋骨,使出七分力就只能维持五息的爆发。所以他只练短距离的刺和劈,要求自己在一丈之内,拔剑到击中目标的时间不超过一息。
一遍又一遍,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他才停下来喝水。
喝完水,他开始练第二项。
院子里的木桩上绑了三根绳子,每根绳子顶端系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。龙允站在五丈外,深吸一口气,拔剑冲向第一块木板,在即将砍中的瞬间,脚尖点地,身体猛地向左横移,第二块木板的位置换到了他右侧。
他借着腰力扭转身体,剑尖划过一道弧线,擦着第二块木板的边缘扫过。第三块板在他身后,他已经来不及转身,只能顺势把剑从腋下穿出,勉强刺中了木板的下沿。
落地的瞬间,他左臂的伤口崩开了,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。
龙允看了一眼,没有处理,重新站回起点,再练一次。
三日后,他的爆发力比养伤前快了将近两成,空中变向的距离也从原来的两丈多缩短到了一丈五。虽然还远不够完美,但已经够用了。
第三日傍晚,他换上一身深色劲装,把短刃绑在小腿上,长剑挂在腰间,伤口重新包扎过,又吞了一颗止痛的药丸。
然后他推开门,往城东的福来客栈走去。
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,黑石城的灯火开始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