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城的城墙比寻常城池矮了半截，墙皮剥落处露出黄褐色的夯土，像是被风沙啃噬过的骸骨。龙允跟在车队末尾进城时，守门的兵卒连眼皮都没抬，只伸手比了个数，车夫便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。兵卒掂了掂，挥手放行，目光甚至没在货车上多停一瞬。

　　商队管事姓刘，是个跑了几十年沙漠的老手，进城后低声道：“黑石城不查货，不查人，只认钱。丢了东西也别指望官府，能活着走出去就算本事。”

　　街道两侧挤满了土坯房和帐篷，铁匠铺里火星四溅，酒馆门口歪歪斜斜躺着几个醉汉，身上佩刀被路过的小孩顺手摸走也没人察觉。龙允扫了一眼，看见墙角蹲着两个瘦削的汉子，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这队人的货箱，嘴里嚼着干草，像在估算值不值得动手。

　　刘管事显然也看见了，吆喝着让伙计加快脚步，拐进一条窄巷后在第三间院子前停下。院门没有匾额，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，上面刻了个弯月形状的记号。

　　柳如烟已经等在院内。她换了身深青色短打，头发束成单髻，腰间挂着一柄两尺长的短刀，看上去像个常走江湖的护卫。她扫了龙允一眼，没多寒暄，只说了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龙允跟着她穿过院子，从后门绕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七拐八拐后在一座废弃的铁匠铺前停下。柳如烟掀开地上的铁皮盖板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，石壁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根油绳火把，火光摇曳，照得台阶上的人影忽长忽短。

　　“拍卖会在地下溶洞，入口不止一个，但能进去的只有三个。”柳如烟边走边说，“黑石城的规矩，进会场不搜身，但带兵刃不能超过两尺，超过的会被挡在外面。”

　　龙允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剑，剑身长一尺八，刚好卡在规矩内。他问：“狂沙门的人已经到了？”

　　“到了，在贵宾席。”柳如烟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“你上次在戈壁杀了他们四个弟子，虽说事情做得干净，但难保有人认出你来。进会场后别抬头，别盯着人看，跟在我身后就行。”

　　龙允点头，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早就备好的夜行衣，利落地套在外面。布料是哑光黑，穿在身上不反光，走动时也不带风声。

　　柳如烟见状没再多说，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
　　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，门后站着两个黑衣汉子，腰侧挂着弯刀，刀柄上缠着红绳。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去，黑衣汉子接过看了看，又打量了龙允几眼，才侧身让开。

　　铁门推开，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。

　　龙允跨过门槛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。溶洞高约三丈，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，水滴顺着石尖滴落，在下方一汪暗潭里荡开细碎的涟漪。洞壁上嵌着十几盏铜灯，火苗被地底的风吹得摇晃不定，照得整座溶洞明暗交错。场地中央摆着几排木椅，已经坐了三四十人，衣着各异，有人裹着厚实的皮袍，有人赤着胳膊露出满身伤疤，目光交错时都带着试探和戒备。

　　东南角搭着一座高台，台上摆了张紫檀木桌，桌后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，手里捧着一卷册子，正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。高台右侧隔出一片区域，用粗铁链围住，里面摆了几张宽大的太师椅，坐着的正是狂沙门的人。

　　龙允垂下目光，跟在柳如烟身后坐到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。他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，用余光扫了一眼贵宾席。

　　狂沙门长老约莫五十岁出头，两鬓灰白，面颊瘦削，颧骨高耸，一双眼睛像是被沙砾磨过，透着一股干涩的冷意。他穿着暗红色长袍，袖口绣着金色沙纹，手边放着一柄没出鞘的弯刀，刀鞘上镶了三颗绿松石。他身后站着四个人，其中一个光头大汉，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，双臂肌肉虬结，腰间挂着一柄重锤，锤头足有西瓜大小。另一个瘦高个，脸上横着一道刀疤，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袖口露出半截铁爪的尖刃。

　　剩下两人站在更靠后的位置，目光不停扫视全场，显然是在警戒。

　　龙允收回视线，手心微微出汗。他认得那个光头大汉，沙漠里那场截杀后，他在沙地上见过这人的脚印，三寸深，步幅近五尺，推测体重至少两百斤往上，而且带着重兵器。当时他庆幸没撞上，可现在这人就在不到二十步外。

　　灰袍老者敲了敲桌面，会场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今晚共七件东西，老规矩，价高者得，出价后反悔的，自己掂量后果。”灰袍老者说完，从身后木箱里取出一封用麻布包裹的物件，解开布，露出的是一柄短刀，刀身泛着暗青色，刃口有细密的锻纹，“第一件，西域精锻短刀，削铁如泥，底价一百两。”

　　拍卖进行得很快，多数人冲着武器和药材来，出价干脆，成交也快。龙允一直留意着贵宾席上的动静，狂沙门长老只在第四件拍品——一株血色灵芝出现时抬了抬手，出价三百两，没人敢跟，便直接拿下。

　　到第五件时，灰袍老者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，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，表面隐约能看见墨线勾勒的轮廓。柳如烟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锁在羊皮纸上。

　　“古西域地图残卷，据传标注了一处废弃的矿脉位置，底价二百两。”

　　柳如烟没等别人出价，直接抬手：“三百两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会场安静了几息。一个裹着头巾的商人模样的男子犹豫了一下，开口叫到三百五十两。柳如烟面不改色，紧跟着加了五十两。商人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，没再跟。

　　灰袍老者敲了三次木槌，羊皮纸算是成交。

　　柳如烟起身去台前付了银票，将羊皮纸小心收进怀里的内袋，回到座位时呼吸平稳，面色如常，仿佛只是买了一件寻常物件。

　　龙允没问这卷地图有什么用，他知道柳如烟肯冒风险来黑石城，目标绝不只是一张地图。

　　灰袍老者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拔高了些许：“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。”

　　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账册，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，但纸张边缘有些发毛，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。灰袍老者翻开一页，展示给台下的人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，还画着几条路线图。

　　“狂沙门近三年的交易记录和人员调度账册，来源和真假，诸位自己判断。底价，纹银一千两。”

　　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，有人交换眼色，有人看向贵宾席。狂沙门长老的脸颊抽动了一下，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龙允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他盯着那本账册，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。在沙漠里，他见过狂沙门的商队押送货物，也见过他们追杀那些知情者，但他一直缺少证据，缺少能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的线索。而此刻，那本账册就摆在台上，近在咫尺。

　　出价声很快响起。

　　“一千一百两。”

　　“一千三百两。”

　　一个络腮胡大汉站起来，粗声喊道：“一千五百两！”

　　狂沙门长老终于放下茶杯，抬了抬手，身旁的瘦高个冲台上喊话：“两千两。”

　　会场安静了。两千两纹银，几乎够在黑石城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，在场的人虽然心动，但也没人愿意为了这本账册和狂沙门翻脸。络腮胡大汉犹豫了一下，坐了回去。

　　灰袍老者等了片刻，见无人再出价，木槌缓缓举起。

　　龙允攥紧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几个念头：硬抢，进出路线，贵宾席上那四个高手的站位，溶洞内只有两个出口，门口有人把守，硬抢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。可如果让账册落到狂沙门手里，他们必定会销毁，所有线索都会断掉。

　　木槌落下，敲在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“成交。账册归狂沙门所有。”

　　瘦高个上前付了银票，接过账册，转身递给长老。长老没有翻开，随手塞进袖口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龙允深吸一口气，压住翻涌的情绪，低声对柳如烟道：“我现在需要一个机会。”

　　柳如烟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审视，片刻后她轻声开口：“黑石城的规矩，离开拍卖会场的路不止一条。狂沙门的人必定走正门，但正门外是主街，人多眼杂，他们不会在街上动手。”

　　龙允听懂了她的意思。出了会场，才是动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