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一层一层漫过落霜寒村。

远山隐入昏暗，天上只浮着薄薄几片碎云，微弱星光透过云隙落下来，把雪地照得一片灰蒙蒙。家家户户的土屋之内，陆续亮起油灯，昏黄光晕从纸窗渗出来，夹杂着饭菜香气、大人闲谈、孩童笑闹，人间烟火气，平平淡淡，日复一日。

沈砚抱着那一小捆捡回来尚能使用的干柴，踏过泥泞，回到了残庐。

推开门，腐朽木门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吱呀”闷响。屋内寒气比屋外好不了多少，四壁土墙坑坑洼洼，好几处裂缝直通屋顶，白天落雪，夜里凝霜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干草，便是床铺，一张缺了腿、拿石块垫着的矮木桌，就是屋里全部家当。

十六年，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。

把柴小心堆到墙角，沈砚弯腰，用几块干燥碎石垒起简易土灶。打火石磕碰数下，一点火星燃起干枯草叶，火苗慢慢跳动，淡淡的暖意，缓缓在狭小屋内散开。

锅里盛着小半锅浑浊冷水。

今日大半柴火被王虎撞进泥里，换不到铜板，自然买不到粗粮。锅里水烧开，也就只能暖一暖冻僵的手脚，填不饱空空落落的肚子。

火苗舔舐锅底，水渐渐温热。

沈砚坐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，背靠着冰冷土墙，闭上双眼。

心神向内一沉，墟印便在胸口轻轻震颤。一缕淡青色墟源顺着既定墟纹，缓缓流转周身经脉。白日村口那一场欺辱，若是换作心智不稳之人，多半生出满腔怨毒，恨世道不公，恨王虎蛮横，恨上天不给自己灵根。

怨恨太容易滋生。

可怨恨，是一把没有柄的尖刀，刺向别人之前，先割伤自己的心。

沈砚任由墟源缓缓循环，冲刷皮肉深处残留的湿寒，也冲刷心底翻涌的那一点愤懑。

他恨的从来不是王虎一个半大少年。

他恨的，是那套深植世人心里的规矩——有灵根便高人一等，无灵根便活该受气，力量生来就该用来践踏弱小。

王虎只是活在这套规矩里，自然而然长出的一枚果子。就算今日没有王虎，以后，也会有李虎、张虎。只要旧秩序不倒，这样的欺辱，在世间千千万万个村落，日复一日，不停上演。

墟源走完一个周天。

细微温热散入四肢百骸，白日捡柴时冻僵的手指，渐渐恢复知觉。修为依旧只是墟芽初成，微薄得可怜，对付寻常壮汉尚且勉强，遇上真正入门的修士，连一丝抵挡之力都没有。

路，依旧漫长。

就在沈砚静心调息之时，庐外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
不止一人。鞋底碾过冻硬残雪，咯吱咯吱响，说话的声音刻意压得低，却依旧清清楚楚飘进门缝。

“就在这儿，那间破屋子。”是王虎的声音，带着几分酒后的亢奋，“白天他装得老实，我越想越不痛快。一个没灵根的孤小子，凭什么拿那种眼神看我？”

“虎哥，真要进去闹？万一闹出事情，长辈要骂的。”另一个少年小声劝道。

“怕什么？”王虎冷笑，“他家无父无母，谁给他出头？弄坏几捆柴，他能拿我怎样？我就是来给他一个教训，叫他以后看见我，把头埋得低一点！再过两三个月仙师一到，我说不定就是青云宗弟子，犯不着受他一点脸色！”

几句话传入屋内。

沈砚缓缓睁开眼睛。

火苗在矮灶上轻轻摇晃，映在少年眼底。没有骤然燃起的怒火，只有一片淡淡的清明。

忍让一次，对方未必懂得收敛。

有些人，只会把你的退让，当成怯懦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没有立刻推门出去。指尖微微一动，墟源在经脉里静静蛰伏，不催动，也不消散，如同拉满却没有射出的弓弦，藏着一份蓄而不发的力量。

“哐当！”

沉重一脚踹在木门上。本就残破的门板剧烈晃动，几条朽烂木钉崩断，门向里面重重敞开。

王虎带着三个白天跟在身后的少年，酒气满身，大步跨了进来。油灯微弱火光里，几个人影子拉得老长，落在地上，带着几分蛮横。

狭小残庐，一下子被喧嚣填满。

王虎环视一圈破烂家当，嘴角撇起一抹不屑：“沈砚，白天的事，我回去想了想。光撒几捆柴，教训还不够。”

沈砚静静站在灶边，身子挺直，没有低头，也没有主动挑衅：“我不曾惹你。”

“不曾惹我？”王虎上前一步，居高临下盯着他，“你看我的眼神，就是惹我。没有灵根的贱命，见了将来要做仙门弟子的人，就该恭恭敬敬！”

旁边一名少年顺着话起哄：“识相就给虎哥赔一句不是，这事就算揭过去！”

“不然，今天叫你屋子也不得安生！”

沈砚目光缓缓扫过四人。

四个人，都是村落一同长大的乡人。没有血海深仇，矛盾不过是一点少年人的虚荣、傲慢，加上一份根深蒂固、对“无灵根者”的轻视。

若是此刻动用墟源，出手把几人推倒，不难。

可庐屋就在村子最显眼处，吵闹声稍微放大，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一旦他爆发出不属于凡人的力量，流言飞快滋生。青云宗眼线遍布各州各县，一件怪事，就足以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

上古墟民血流成河的往事，不是遥远传说，是悬在他头顶时时刻刻的警钟。

不可争一时意气，引来灭顶之灾。

念头转过，沈砚开口，声音平稳：“灵根是机缘，不是欺压旁人的凭据。今日我不愿相争，不是怕你，只是不愿无事生非。你们走吧。”

一句“不是怕你”，彻底戳中了王虎心底那点敏感的骄傲。

少年本就喝了几口家酿粗酒，头脑发热，哪里听得进去劝告。他脸色一沉，伸手一扬，朝着矮桌狠狠扫过去！

“哗啦！”

缺腿木桌翻倒在地，桌上仅有的一只粗陶碗摔落，碎成好几片。

“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！”王虎红着脖子，“今天我便让你明白，在这落霜寒村，跟我作对，是什么下场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攥紧拳头，带着一股蛮劲，直冲着沈砚面门挥过来！

拳头裹挟风声，近在咫尺。

旁边三个少年屏住呼吸，等着看沈砚被一拳打倒在地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沈砚动了。

他没有硬碰硬去硬接拳头。脚步轻轻向侧面一滑，身形微微倾斜，恰到好处躲开这一击。王虎用力太猛，一拳打空，巨大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半步。

沈砚抬起手臂，只用小臂，轻轻抵了一下对方后背。

没有灌注多少墟源，只用肉身本身力量，借上对方自己冲过来的力道。

“噗通！”

一声闷响。

王虎控制不住重心，重重摔在满地干草之上，棉衣沾满尘土，惊得灶里火苗都颤了几颤。

短短一息之间。

站着的沈砚，依旧神色平静。

摔在地上的王虎，满脸错愕。

谁也没有料到，平日里沉默寡言、看上去瘦弱可欺的沈砚，身手竟然这般利落。

另外三个少年瞬间僵住，脸上的嚣张一点点褪去，生出几分怯意。

王虎从干草堆挣扎爬起来，脸颊涨得通红，羞恼盖过理智：“你……你敢还手！”

“是你先动手。”沈砚淡淡说道，“我只是自保。”
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王虎又气又急，伸手指着沈砚，“你等着！我不和你私斗！等开春仙师来了，我去跟仙师告一状！说你行事乖张，心怀恶念！仙师最厌恶心性歹毒之人，到时候，看谁救得了你！”

这句话，像一块冰冷石头，投入寂静夜里。

旁人眼中，只是气急少年一句放出来的狠话。

沈砚心头，却是微微一沉。

青云宗巡仙使，手握世人眼中莫大权威。他们不需要确凿罪证，单凭一份怀疑，便可以随意定一个乡下小子的善恶。这个世道，仙门的意志，很多时候，便是无形律法。

王虎若是真的在仙使面前搬弄是非，自己平白多上一层凶险。

可沈砚没有半分退让。

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漆黑眸子映着跳跃灯火，一字一句，清晰传出：

“你可以去说。可就算仙师站在你那边，有一件事，我也绝不会认。”

“什么？”王虎下意识问道。

沈砚望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份不容弯折的坚定：

“没有谁，生来就该低人一等。没有谁，可以凭着一份渺茫的仙缘，随意打碎别人的日子，践踏别人尊严。你想要争仙途，是你的自由。但是仗着这份尚未到手的机缘，随意欺辱旁人——我，不肯屈。”

一念不肯屈。

不是要和王虎死斗，不是要跟整个村落作对。

只是心底那条底线，从今往后，再也不会随便弯下。

可以隐忍，可以藏锋，可以为了活下去选择退让许多小事。

唯独尊严，唯独认定的那份道理，不能够随便舍弃。

庐内，一时间静悄悄的。

火苗噼啪轻响，屋外寒风穿过残破墙洞，呜呜低鸣。王虎盯着沈砚那双没有惧色的眼睛，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寒意。眼前这个人，好像和往日那个打不还口、骂不还手的孤儿，彻底不一样了。

那份改变，不在身高，不在力气，在骨头深处。

王虎张了张嘴，还想放几句狠话，话到嘴边，看见沈砚沉静不移的模样，竟一时说不出口。僵持片刻，他狠狠跺了一下脚：“咱们走着瞧！”

丢下一句话，他转身，带着三个同伴，慌慌忙忙走出残庐。

杂乱脚步声慢慢走远，重新归还给村子一片安静。

沈砚走到门边，伸手，把那扇受损的木门，慢慢推回原位。门已经没法拴牢，只能斜斜靠着土墙。

他低头，捡起地上碎陶片，一片一片收拢，放到墙角。矮桌歪倒，他弯腰，把桌子重新立起，石块垫稳断去桌腿。

没有流血，没有惨烈厮杀。

只是一次小小的对峙。

可就是这一晚，这间破落小屋之中，少年心中一件大事尘埃落定。

隐忍，不是一辈子低头。

藏锋，不是永远认怂。

该保全性命的时候，愿意退百步。

该守住本心的时候，半步，也不肯让。

一念不肯屈，从此落进道心，生根发芽。

夜色更深，星光慢慢亮了一点。

沈砚重新坐回火堆旁边。墟源再度缓缓流转。他清楚知道，今夜这件小事，已经埋下隐患。开春巡仙使到来之日，便是风波很有可能爆发之时。

离开落霜寒村的计划，看来，要再往前推一推。

前路多阻，冷眼常在。

但只要心中那一点不肯屈服的念头不灭，再泥泞长路，也有迈步走下去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