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的靴子踩碎一片瓦,整个人从屋顶滑落,膝盖重重磕在墙角的石阶上。
账册被他死死按在胸口,皮面沾满了汗和血,纸页被攥得发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至少七八个,从两条巷子同时包过来。铁器刮过墙皮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,有人喊着“别让他跑了”,声音离得很近。
龙允咬紧牙,撑着墙站起来,左腿大腿内侧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后开始发烫,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铁钉在肉里往外钻。
他没能跑出巷口,正前方又冒出一道人影。
那人提刀,身形壮实,看见龙允后咧嘴一笑,转头朝身后喊:“在这儿!”
龙允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碰上后面的墙。
死胡同。
他扫了一眼两侧墙壁,左侧墙高约一丈二,墙头有碎瓦,但墙面平整,没有借力点。右侧墙略矮,墙脚堆着几块废木料。
他脑子里快速闪过这几天夜里练的那几式轻功要领——提气、蹬踏、借力、翻越。柳如烟教他的那套“踏云步”口诀,他练了不到七天,只勉强在平地上跳过一人高的木桩,从没试过这么高的墙。
但退路已经没了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往右侧墙脚冲过去,一脚踩上那块废木料,身子向上一拔,右手攀住墙头碎瓦,瓦片哗啦松脱,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,手心被割出几道口子。
他咬死牙关,左腿猛蹬墙面,借那股反震的力将身体再度往上送,翻过墙头,滚落在另一条巷子里。
身后骂声连成一片。
他爬起来继续跑,呼吸已经乱了,肺里像灌了铅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。
巷子尽头是一道拱门,门外是条稍宽的石板路。他刚冲出去,就看见前方站着三个人。
三个穿黑衣的人,腰间都别着短刀,正背对着他。他们的目光全都盯着另一个方向,那里站着一个人,身形纤细,一只手按在腰侧剑柄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夜七。
龙允脚步一顿。
夜七也看见了他,眉头微微一皱,张嘴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龙允还没来得及开口,后方追兵已经涌出巷口,将他堵在石板路中央。
夜七朝那三个黑衣人走去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压得很稳。
领头那个黑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龙允,冷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夜七没有回答。
她拔剑,剑光在夜色里不算亮,但很稳。剑尖指向地面,她站在那里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退让的意思。
那三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,领头那人抬了抬下巴,示意两人绕过去堵龙允,自己则迎向夜七。
夜七动了。
她的剑从下往上撩起,动作极快,剑锋擦着黑衣人的刀身滑过,削掉他右手虎口一块皮。那人闷哼一声,短刀脱手,夜七没有追击,而是侧身拦住另一人的去路,剑尖在他胸口虚点一下,逼得那人后退三步。
龙允攥紧账册,喊了一声:“跟我走!”
夜七头也没回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账册上记的东西,比我的命值钱。”
龙允还想说什么,夜七已经又一剑逼退一名黑衣人,声音带着几分急促:“跑,别回头。”
龙允咬牙,转身往拱门方向冲去。
他翻过两道矮墙,又穿过一条窄巷,脚下的石板路逐渐变成土路,空气中开始出现马粪和草料的气味。他认出了这个方向——商队驻地。
驻地门口挂着一盏油灯,柳如烟牵着两匹马站在灯下,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跑过来,没有多问,只将缰绳递到他手里。
“上马。”
龙允翻身上马,账册塞进怀里,动作牵扯到大腿的伤,刺痛让他身子一歪,柳如烟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还能骑吗?”
“能。”
柳如烟也翻身上马,两匹马同时冲出驻地,沿着出城的方向疾驰。
黑石城的城门早已关闭,但柳如烟似乎早有准备,带着龙允绕到城西一处矮墙,墙外堆着干草垛,两人弃马翻墙,墙外另有接应的人牵着两匹备马。
重新上马后,两人一路向北,直到身后的黑石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才放慢马速。
龙允掏出账册,翻开那本薄薄的皮面册子,手指上的血在纸页上留下几道红痕。
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暗语和数字,翻到中间,才看见一个用墨笔写下的名字。
周云鹤。
刑堂副堂主。
龙允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这个名字他认得。周云鹤是他入门时的教习师兄,比他早入门三年,曾经教过他半年基础的拳脚功夫。他记得周云鹤性子温和,练功时从不肯让人多蹲半柱香的马步,总说“慢慢来,根基打牢了才是自己的”。
他在总舵待了六年,跟周云鹤相处的时间不算短,但从没看出任何端倪。
账册上还写着两行小字:“本月初九,由南疆分舵返中原总舵述职。随行护卫八人,途经黑石城。”
初九,就是后天。
柳如烟策马靠近,看了一眼他指着的名字,沉默片刻,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龙允合上账册,抬头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官道,干燥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沙土的气味。
“回中原总舵。”他说,“我要在他到之前,先把账册交到掌刑长老手里。”
柳如烟没有接话,只是勒了勒缰绳,让马速又提快了几分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,身后黑石城的灯火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