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站在黑石城北五十里外的土坡上,回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城廓。
天色已经暗了,远处的灯火亮起,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石城低矮的屋檐上。他等了半个时辰,袖口灌满了风,仍旧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追上来。
“她不会来了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笃定。她靠在马背上,手里捏着一根枯草,目光平静地看着龙允的背影。
龙允没有接话。
他想起夜七转身时看向自己的眼神,那一瞬间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别过头去,跟着那群狂沙门的黑衣人中消失在了巷口。
“夜七既然选择留下,必然有她的理由。”柳如烟走近几步,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,“江湖中人,身不由己。你若是强求,反倒辜负了她那番心意。”
龙允猛地转过身,盯着柳如烟的眼睛:“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?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,轻轻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若是想走,以她的手段,未必走不掉。”
这话让龙允心头一紧。
他何尝不知道?夜七的身手并不差,在黑石城那间密室里,若非她主动出手,那群狂沙门的弟子未必能拦住她。可她偏偏没有反抗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是方才在密室中匆忙带出来的。封面上沾着血迹,纸张边缘已经卷起。他翻到中间几页,仔细辨认那些细密的字迹。
柳如烟凑过来,借着月色打量那些字。
“狂沙门在中原的分舵,标注得很清楚。”龙允指着其中一页,“洛阳、荆州、江陵,三处分舵,每处驻守的弟子人数和头目名字都记了。”
他又翻过几页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师兄的行程路线……也从这里推出来了。”龙允手指在纸上划过,停在一行小字上,“狂沙门总舵派出的信使,每月十五在洛阳分舵交接一次。师兄若是被押送总舵,应该走的是洛阳这条线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:“时间上对得上,若是快马,从黑石城到洛阳约莫七天路程。”
龙允继续翻看,忽然停住了手。
账册最后一页,写着几行不太一样的字迹,墨色比前面淡一些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内容是一味药方,药材名目繁多,配比方式极尽繁琐。
“这是解药配方。”龙允抬头看向柳如烟,“狂沙门用来控制那些武者的毒药,至少有五种解法。这张是最完整的。”
柳如烟接过账册,仔细看了几遍,神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药方里的两味药材,只有中原才有。”她抬起头,“若是要凑齐,最快也要去洛阳分舵。”
龙允沉默了一瞬,然后将账册合上,塞进怀里。
“我去洛阳。”
柳如烟眉头一挑:“你疯了?”
“账册里有分舵的位置,也有解药配方。”龙允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坚定,“我师兄被他们押送,夜七也被扣在黑石城。若是不去,我这一辈子都别想安心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”她说着,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包袱,扔给龙允,“里面有干粮和银两,还有几枚信号弹。若是遇到危险,点燃即可。”
龙允接住包袱,愣了一下。
“你愿意帮我?”
柳如烟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我若是不帮你,你一个人去送死,回头我见了你师父,拿什么交代?”
她说着,拍了拍手,黑暗中走出四名黑衣劲装的汉子,腰间都挂着短刀,身形精悍,目光沉稳。
“这四个人是得过我恩惠的,身手不错,嘴巴也严实。”柳如烟指着他们,“他们跟着你,好歹有个照应。”
龙允抱拳行礼:“多谢。”
柳如烟摆摆手:“别急着谢我。狂沙门在洛阳的分舵,不是那么好闯的。账册上的标记我已经记下了,你先熟悉一下路线,明日一早动身,趁天黑前赶到最近的镇子,那里有马匹可以换乘。”
龙允点头,将那四名护卫的名字问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城的方向。
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座城,只有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。那座城里,有他没能带走的夜七,也有他师兄曾走过的路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心里说道。
然后攥紧缰绳,策马向北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,四名护卫紧随其后,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里。柳如烟站在土坡上,望着远去的背影,许久没有动。
风从她耳边掠过去,带着沙土的气息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