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深处,火把的光已经照不到这么远。
龙允贴着潮湿的石壁摸进甬道,脚下踢到一根枯骨,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。他没有停步,目光锁住前方那扇半掩的铁门。
铁门锈迹斑斑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侧身挤进门去,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。石室四壁凿出石龛,龛内摆着陶罐、瓷瓶、竹简,靠墙的木架上码放着数十只粗瓷药瓶,瓶身贴着发黄的标签。中央一张石案,案上摊开一卷羊皮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,旁边搁着几根干枯的草药。
龙允快步走到石案前,手指拨开羊皮纸卷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“赤炼草三钱,鬼见愁两钱,断肠花汁液五滴,配以寒潭蟾酥……”他念出声来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些药材的名字他听过,无一不是剧毒之物,有些甚至能让人在瞬息之间经脉寸断。其中几味药草,江湖上早已禁绝。
他继续往下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羊皮纸的另一半,记载着一种药液的制作方法,药液名称被涂去,但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:“以活人经脉为引,三日内可激增内力三成,此后七日经脉枯竭而死。”
禁药。
狂沙门在这里做的事,比他预想的更恶劣。
龙允将羊皮纸卷起,塞入怀中,又扫视石龛内的药瓶。他迅速挑出几只标签上写有“解药原料”字样的小瓶,一一检查瓶中药粉的状态,确认没有受潮变质后,全部收入腰间的布袋。
他正要转身离开,石室外的甬道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龙允贴在门后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,还有人在低声咒骂。
“这娘们嘴硬得很,长老说了,灌了药还嘴硬,就直接废了武功扔去矿场。”
“可惜了这副皮囊。”
龙允的指节握紧剑柄。
他透过门缝向外看,三个狂沙门弟子正押着一个人走过甬道。那人衣衫破烂,浑身是血,双手被铁链反绑在身后,一头黑发散乱地垂在脸前,脚步踉跄,几乎是被拖行。
夜七。
龙允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他记得夜七,三天前她在客栈出手相助,以一柄短刀挡住狂沙门五个好手,替他和护卫争取了撤离的时间。那时她身法凌厉,出手果断,不像会轻易落败的人。
现在她浑身是伤,连站都站不稳。
龙允没有犹豫,他推开门,剑出鞘。
剑光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开,第一个押解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,后颈就挨了一记剑脊,人直接扑倒在地。第二个弟子转身拔刀,龙允的剑已经刺进他肩胛骨,剑尖从背后穿出,血溅在石壁上。
第三个弟子松开夜七,抽出腰间的短锤砸向龙允头顶。龙允侧身避开,剑锋斜撩,削断对方握锤的手腕,锤子落地,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三声倒地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
龙允收剑,快步走到夜七身边。她靠在墙上,头低垂着,呼吸微弱。龙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她浑身滚烫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“夜七姑娘。”他低声喊。
她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目光涣散,瞳孔几乎对不准焦距,但她看清了龙允的脸。
她愣了一瞬。
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,有惊讶,有戒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血。
“走。”她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龙允解下她手上的铁链,将她背到背上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练武之人,龙允心里一沉,这说明她不仅受了伤,内力也几乎被废了。
他背着她冲出地牢,甬道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,有人在喊“有人劫狱”,哨声尖锐地划过夜空。
护卫在地牢出口接应,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见到龙允背着人出来,脸色一变:“龙公子,这是……”
“走。”龙允没有解释。
一行人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向外冲,穿过两座帐篷,绕过一处堆放货物的空地,前方就是寨墙的缺口。只要冲出缺口,进入山道,狂沙门的人就不容易追上。
寨墙缺口已在眼前。
一道身影从侧面掠出,拦在缺口前方。
那人穿着灰色长袍,须发皆白,面皮却红润如少年。他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冷得像冬天山涧里的冰水。
狂沙门长老。
龙允停住脚步,将夜七从背上放下,交给身后的护卫。他低声说:“带她走,往东,走快些。”
护卫接过夜七,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你——”
“走。”
护卫咬咬牙,背着夜七朝缺口冲去。
狂沙门长老没有动,他的目光落在龙允身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。
“你就是那个坏了我门中好事的小子?”长老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龙允握紧剑柄,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。长老的呼吸绵长,脚步落地无声,双臂自然垂落时,袖口纹丝不动,这说明对方的内力已经练到收放自如的境界,至少是化境以上。
而他,连内力的门槛都还没完全摸透。
他必须拖住这个人,为护卫和夜七争取时间。
长老往前踏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,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,尘土飞扬。龙允的膝盖微弯,剑尖指地,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肩膀。
长老的右肩沉了一下。
龙允抢先出剑,剑光刺向对方咽喉。这一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,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。
长老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了剑尖。
剑身停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龙允的心沉到底。他用力抽剑,剑身纹丝不动,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。
长老的手指一拧,剑身崩断,断剑的碎片擦着龙允的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长老的语气里带着轻蔑。
龙允扔掉断剑,摆出空手对敌的架势。他退后半步,调整呼吸,目光扫过长老身后的缺口。护卫已经背着夜七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长老注意到了他的眼神,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他们逃得掉?”
龙允没有回答,他往前冲了一步,挥拳砸向长老的面门。拳风凌厉,带着他全部的力量。
长老抬手,一掌拍在他胸口。
龙允的身体倒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土墙上,墙塌了半边,砖石砸在他身上。他嘴里涌出一股腥甜,血顺着嘴角滴落。
肋骨断了,至少两根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双腿发软,视线也有些模糊。
长老慢慢走过来,脚步不紧不慢,像猫戏弄老鼠一样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,说出谁指使你的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龙允擦掉嘴角的血,笑了笑。
“你猜。”
长老的眼神冷了下来,他抬起右手,五指成爪,对准龙允的天灵盖抓下。
风声呼啸。
龙允闭上眼,身体靠在墙上,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,呼吸越来越艰难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一声炸响,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,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山头。
长老的手停在半空,他转头看向烟花的方向,脸色微变。
那是狂沙门总部的救援信号。
他收回手,冷冷看了龙允一眼:“算你走运。”
话音未落,他人已经掠出十丈,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,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刀割一样疼。他抬头看向夜七离开的方向,护卫的脚印在泥地上清晰可见,一直延伸到山道深处。
他撑着墙,一步一步,朝那个方向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