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的双脚踩在分舵大堂碎裂的青砖上，鞋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，脚趾沾着血和灰，每走一步都留下模糊的印记。他左臂外侧那道被剑气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袖管贴在肉上，黏糊糊的，他也没空去撕。
长老站在三丈外，手中那柄长剑剑尖垂地，剑刃上沾着龙允的血。长老的呼吸依旧平稳，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阴鸷——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撑到现在。
“你体内真气已经见底了吧。”长老的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钉一样扎进龙允的耳朵里，“强行运功，经脉会先断。”
龙允没有答话，因为他确实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枯竭到只剩一丝，像一盏灯快烧干了油，无论怎么催动，都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暖意。他右手握着那柄普通的长刀，刀身上已经崩出三个缺口，握柄处的布条被汗水浸透，滑腻腻的，几乎握不稳。
系统提示第三次在他意识中弹出，这一次标注的是长老左肋下三寸的位置，那里有一处旧伤愈合后留下的薄弱点，只要能刺穿，就能破开长老的内力循环。
龙允看见了，也看懂了。
可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那一剑需要腰马合一，需要真气贯注刀尖，需要在他出刀的瞬间，避开长老同时挥出的反击。而他现在的状态，连全力劈出一刀都做不到，更别说精准命中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弱点。
长老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，嘴角微微一动，脚步前踏，剑光再次亮起。这一剑不再试探，直取龙允咽喉。
龙允侧身躲过，剑刃擦着他的脖颈掠过，割破了一层皮，血珠顺着脖子滑进衣领。他踉跄两步，后背撞在柱子上，伤口被粗粝的木柱刮得生疼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三天前，黑市地下的那间铺子。
他花光了身上最后那点碎银子，从一个瘸腿老铁匠手中买了一把短刀。那刀没有刀鞘，只用一块发黄的旧布裹着。老铁匠说这刀是他祖上传下来的，名叫断水，刀身里掺了乌金，削铁如泥，专破内力护体。
当时龙允没太当回事，只是觉得身上缺一把短兵刃，顺手买了。
那刀被他随手插在腰后，一直没派上用场。
他左手猛地探向腰后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。那刀柄缠着磨损的麻绳，有些地方已经断了，露出里面的铁芯。
长老的剑已经再次刺来，这一剑比刚才更快，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。
龙允没有再退。他右手松开那柄已经崩刃的长刀，任凭它掉在地上，发出哐当一声。同时左手拔出断水，刀身从布中抽出的瞬间，大堂里似乎亮了一下。
那刀身极窄，只有两指宽，通体透着一种暗沉的光泽，像干涸多年的河床，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。刀刃没有打磨出那种刺目的白亮，反而带着一种钝重的质感，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。
长老的剑已经到了胸前。
龙允侧身，剑尖从他肩头划过，刺破了衣料，但没有伤到皮肉。他趁这个间隙，挥刀上撩。
这一刀他没有用真气，因为他体内已经没真气可用了。他只是靠着手臂的惯性，靠着一股要拼命的劲头，把断水挥了出去。
刀光一闪，极短，极快。
刀刃撞上长老身前的护体罡气。
那不是劈开，更像是撕开。
龙允能感觉到刀身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，像一层绷紧的牛皮，但断水刀刃切入那层膜的时候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没有阻力，像是切进水里。
护体罡气被切开一道口子，断水直刺而入，刀尖扎进长老的左肩。
长老瞳孔骤缩，他没想到自己的护体罡气会被一把短刀轻易破开。他吃痛后退，左手捂住肩膀，指尖渗出血来，那血不是鲜红色，而是带着一股暗沉的黑。
断水上有毒？龙允一愣，他记得那老铁匠没提过这事。
但他来不及细想，因为长老退开的那几步，恰好踩在了他半个时辰前布置好的位置。
他之前在大堂四角藏了六个火油桶，每个桶里灌满了黑市买来的火油，油里掺了硫磺和铁砂，一旦点燃，炸开的威力足以让整个大堂变成火海。引线被他埋在砖缝里，用一个香炉压住，烧到一半就会点燃。
他在打斗中，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长老往大堂中间引，就是为了让长老站到那堆火油桶中间。
此刻长老退到了那位置，正好在三只油桶之间。
龙允咬紧牙关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火石，用拇指狠狠一刮，火星溅出，落在脚边那根引线上。
引线嘶嘶作响，冒着青烟，迅速往里烧去。
长老看见引线的瞬间，脸色大变，想往外冲。
但龙允已经扑向大堂侧面的窗口，用断水劈开窗棂，整个人翻了出去，落地时右腿膝盖磕在地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他不敢停，连滚带爬往外跑。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火油桶炸开了，火焰从大堂里涌出来，像一头被关久了终于挣脱的野兽，掀翻了屋顶的瓦片，撞碎了门窗，把整座分舵的大堂吞没。火舌舔着柱子，黑烟滚滚冲天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。
分舵里的弟子们乱成一团，有人提着水桶往火场冲，有人尖叫着往外跑，有人跪在地上喊长老。
龙允趁乱钻进一条小巷，靠着墙根喘了几口气，左臂的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开了，血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他不敢停留太久，撕下一块衣角，胡乱缠住伤口，继续往前跑。
巷子尽头，护卫老赵牵着两匹马，急得在原地转圈，看见龙允满身是血地跑出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“小少爷，你这一身……”老赵声音发颤。
“夜七呢？”龙允打断他，声音沙哑。
“在后院马车里，捆着呢，嘴也堵上了，老实得很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，动作牵动了伤口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，但他没吭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分舵大堂的火势已经蔓延到旁边的厢房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，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布上沾着血，里面包着一枚印章——那是他从长老的书房里摸到的，分舵调遣资金的凭证，有了这东西，就能证明分舵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来往。
老赵把夜七从马车里拖出来，夜七嘴里塞着布团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看见龙允浑身是血，呜呜了两声，不知道是想说什么。
龙允没理他，把印章塞进怀里，朝老赵挥了挥手。
“走，出城。”
马蹄声踏碎夜色，三人消失在小巷尽头。
身后，大火仍然在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