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龙允站在山脊上，看着远处山谷中那座宅院在烈火中塌陷。木梁断裂的声音隔着几里地传来，沉闷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顶。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夜空，把月亮染成暗红色。
狂沙门在西域经营多年的分舵，今夜之后只剩一堆焦炭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身后的山洞。柳如烟已经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面，铺上从马背上取下的毡毯，夜七躺在上面，脸色苍白，呼吸微弱。她胸口的伤虽然止住了血，但毒气已经侵入经脉，整个人陷入昏迷已有两个时辰。
“水烧好了。”柳如烟从火堆上提起铜壶，倒进一只粗瓷碗里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，“这是清心解毒的方子，先给她灌下去，剩下的毒我用内力逼出来。”
龙允接过药碗，蹲在夜七身边。她的嘴唇发紫，眼睑下隐隐透出一层青黑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，轻轻掰开，把药丸一颗颗送进去，再慢慢灌水。夜七的喉咙动了动，咽下了药，但人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。
柳如烟盘腿坐下，双掌按在夜七背心，闭目运气。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出，透入夜七经脉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夜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脸上的青黑之色开始褪去，但依旧没有睁眼。
“毒已经清了大半。”柳如烟收回手掌，额头也有了一层薄汗，“但她失血太多，内伤不轻，得好好养几天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靠着洞壁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从狂沙门分舵带出来的东西——三本账册、一叠实验记录、还有几包解药原料。烛火微弱，他翻开账册，一页页看过去。
账册上记载的是狂沙门近三年来的药材采购和银钱往来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，其中有不少来自中原各大药商。龙允的目光在某几页上停留了很久。那些采购记录后面，用朱笔标注了用途，有些是“试药”，有些是“成品”，有些则写着“报废”。
他放下账册，又拿起那叠实验记录。纸张很薄，字迹潦草，记录的是各种毒药的配方、配比、试药过程和结果。其中有一页被反复涂改过，最后用大字写着“七步散——未成功”。
龙允轻轻哼了一声。
狂沙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研制毒药，目标不是西域的对手，而是中原的武林世家。他之前只是怀疑，现在有了这些记录，证据确凿。
“这些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了。”柳如烟走过来，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页，“但你打算怎么用？狂沙门在西域经营数十年，分舵遍布各处，总舵的位置更是秘密。你手里这点东西，最多让他们伤筋动骨，灭不了门。”
龙允收起账册和记录，抬头看向洞外。火光已经小了，远处山谷中只剩下残垣断壁在燃烧，偶尔有木料倒塌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没想灭他们的门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想让他们腾不出手来追我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，在火堆对面坐下，添了几根干柴。火苗舔着新柴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天亮之后，我们就得离开这里。”她说，“狂沙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们很快就会追查过来。西域这片地方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。你带着一个重伤的人，走不快。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向夜七，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，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，但依旧没有醒。她睡着的时候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什么。
“等她醒了再说。”龙允说。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劝。她认识龙允的时间不长，但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——他决定的事情，旁人劝不动。她起身走到洞口，望向远处的夜空，眉头紧锁。
夜七是在第二天傍晚醒过来的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，龙允正坐在火堆旁翻看账册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神色专注，看不出疲劳。她动了动身体，牵扯到胸口的伤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龙允抬起头，合上账册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。
“别乱动，伤口还没愈合。”
夜七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，最后落在龙允脸上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嘶哑：“你……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倒了一碗水，递到她嘴边，等着她喝完才开口：“你帮我拿到了解药原料，我不能让你死在那里。”
夜七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她清楚自己的身份——狂沙门的外执弟子，在上面那些人眼里，她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可龙允没有丢下她，甚至冒着被围堵的风险，把她从火海里背了出来。
这份恩情，她记在心里，却不知道该怎么还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龙允和柳如烟轮流照顾夜七。柳如烟医术不错，每天给夜七换药、熬药、推拿经脉，伤势恢复得很快。到了第三天，夜七已经能够坐起来自己吃饭了。
但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。
龙允白天出去查探周围的情况，晚上回来整理那些账册和记录。夜七则很少说话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养伤，偶尔会盯着火堆出神。柳如烟看出两人之间有些不对付，也没有多问，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。
第四天夜里，龙允从外面回来，带回来一个消息。狂沙门的人已经找到了那处分舵，正在废墟中翻找，但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他们在附近几个镇子张贴了悬赏，画的是龙允的画像，赏金不低。
“他们以为那些记录已经被烧了。”龙允把画像扔在火堆里，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，“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，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我手里。”
柳如烟皱眉道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先离开西域。”龙允说，“回到中原之后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他转头看向夜七。夜七靠在洞壁上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伤好得差不多了，明天一早，我们就出发。”龙允说，“你愿意跟我们走，还是回狂沙门？”
夜七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复杂。
“我还有退路吗？”她苦笑了一声，“分舵被烧，我活着回去，上面的人会以为我是内应。就算你放我走，我也活不过三天。”
龙允没有说话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夜七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叹了口气：“我跟你走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站起身来，走到洞口。夜风吹进来，吹动他的衣角。他望着远处的夜空，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，西域的夜总是这样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他手里握着狂沙门的致命弱点，身边多了一个愿意追随的帮手，但也彻底得罪了一个在西域盘踞数十年的势力。这条路走下去，只会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。
但龙允没有后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——夜七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，柳如烟靠在另一侧洞壁上闭目养神，火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收回目光，望向东方。
天亮之后，就该上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