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七睁开眼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龙允递来的药碗。
她没有接,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汤药,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: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
龙允把药碗放回床边的小几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“因为你是好人。”
夜七笑了,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,那道从手腕延伸到手肘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。“我这双手,沾过的血不比你们狂沙门任何一个堂主少。你见过好人是什么样吗?”
“见过。”龙允说,“你刚才还救了我。”
夜七的笑僵在脸上。她想起地牢里那根铁链,想起自己扑向龙允时咬破嘴唇的疼痛,想起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这个人死。
她说不出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龙允的眼神太干净,干净得让她想起自己十五岁前的样子。
“你走吧。”夜七闭上眼睛,“狂沙门的事,你管不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
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放在夜七面前。那是一张药方,墨迹新鲜,笔迹潦草,但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夜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撑着床板坐起来,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剧痛而抽动,但她顾不上,“这是解药配方?”
“我师父留下的。”龙允说,“他临死前写给我的,说这东西能救很多人。”
夜七的手指抚过纸上的字迹,眼眶泛红。她认得这种药性配伍,和她师父当年研究的方向一模一样。只是师父还没写完就死了,死在狂沙门的追杀中。
“你拿这个给我看,不怕我告诉狂沙门?”
“你会吗?”
夜七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她终于开口:“我手上有一份狂沙门在江南道的据点分布图。五个分堂,十七个暗桩,还有三条运输路线。”
龙允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只是静静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狂沙门控制那些武者的方式,是每个月发放一次压制内力的药丸,发作时生不如死。只有分堂堂主手里才有解药。”夜七抬起头,目光里有种决绝,“如果你能做出解药,我可以混进去,把解药交给那些被控制的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父亲是狂沙门大长老。”夜七说这句话时,声音里没有骄傲,只有厌倦,“我从小在狂沙门长大,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龙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连绵的夜雨,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墨色。
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夜七说,“我是在替自己赎罪。”
门被推开,柳如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。她听见了夜七的后半句话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粥碗放在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“欢迎加入。”她说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如果你耍花样,我会让你死得比武当山上那些叛徒还难看。”
夜七没有回嘴。她端起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让她身上的寒意消散了一些。
龙允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地图,摊开在桌上。“你刚才说的五个分堂,是哪五个?”
夜七放下碗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“松江府的分堂负责原料采购,杭州府的分堂负责制药,金陵府的分堂负责分发,苏州府的分堂管账目,还有扬州府的分堂,是狂沙门在江南道的总舵。”
“总舵在扬州?”柳如烟皱起眉头,“扬州知府是江湖出身,和狂沙门没有往来?”
“那是个幌子。”夜七说,“扬州府的总舵藏在城西的旧盐仓里,表面上是废弃的商号,实际上地下三层,关了不下二百个被控制的武者。”
龙允的手指在扬州府的位置上停了停。她回忆起上次路过扬州府时,城西确实有一片废弃的盐仓,周围长满了荒草,看上去空无一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混进去?”
“我每个月十五都要回总舵领取药丸。”夜七说,“再过三天就是十五,我可以带你们的人进去。”
“不用太多人。”龙允说,“三个人就够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。不是内力,而是一种更轻、更快的悸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。
她闭上眼睛,试着将那股气息提起来。
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轻了。
龙允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离地三尺的位置。她试着移动重心,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向左侧,轻轻落在窗台上。
柳如烟愣了一瞬,随即露出笑意。“你突破了?”
“无迹初期。”龙允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但好像还不够稳。”
她试着再次提气,这次身体腾空的高度达到了一丈,双脚在虚空中踩了两步,整个人滑向房间对角,落地的瞬间脚下有些踉跄。
夜七看着她的动作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“无迹轻功,放眼整个江湖,能练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十个人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龙允说,“只能短时间滞空,真打起来,这点时间够对手砍我三刀。”
柳如烟笑了。“你师父要是听见你这么说,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你。无迹轻功,练到你这一步,整个江南道能追得上你的人,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她重新走到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“三天后,我们分头行动。柳如烟从东面潜入,我从西面,夜七走正门。”
“你一个人从西面进?”夜七皱起眉头,“西面是狂沙门的总舵禁地,机关重重,没有地图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画一张地图。”
夜七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,在地图的背面飞快地画起来。她画得很仔细,每一条通道、每一处机关、每一个哨位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抬起头,看着龙允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夜七把地图推过去,目光里多了些东西。“那你最好活着回来。”
龙允接过地图,折好放进怀里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时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夜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端起已经凉了的粥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
柳如烟坐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雨声渐渐大了起来,窗外的山影彻底融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