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过戈壁滩,沙粒打在脸上,像细密的针扎。
龙允蹲在一块风蚀岩后面,目光越过半里外的土堡。那地方说是转运站,其实就是一个夯土围成的大院子,四角都搭了瞭望台,台子上有人影晃动。
“里面至少三十人。”夜七趴在他左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禁药囤在西边的地窖里,我踩过点,入口有两道铁锁,钥匙在管事身上。”
龙允没急着说话,目光扫过院子外围的布局。
土墙高约一丈二,墙头插了碎瓷片,西面和北面都搭了哨棚,南面是进出的大门,但门板厚实,门闩是从里面闩上的。要想强攻,除非有攻城锤,否则只能翻墙。
“你从东面进去。”龙允把地图上的位置指给夜七,“东墙外有片沙枣林,林子后面是枯河床,地势低,哨台上的人看不见你。你翻进去之后,先摸掉东角哨台,然后下地窖,把禁药处理掉。”
夜七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:“化药散,一包能毁掉十箱成品,带了三包,够用。”
龙允转脸看向柳如烟。她蹲在另一侧,背后背着两张弓,腰上挂了三壶箭,还有一包干粮和两皮囊水。
“你在外围接应。”龙允说,“西北面那片矮坡,你藏在那里,既能看清院子里的动静,又不至于被哨台发现。我们进去之后,如果有人往外跑,你拦下来。”
柳如烟抿了抿嘴唇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龙允又看了她一眼:“别慌,稳住就行。”
柳如烟抬头,目光落在龙允脸上,半晌才说了一句:“你小心。”
龙允没再多说,从腰间抽出断水刀。
刀身映着月光,冷白如霜。
他蹲在风蚀岩后面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,仔细擦拭刀刃上的灰尘。其实刀很干净,上回用过之后他已经擦过两遍,但此刻他还是想擦一擦。
手指触到刀背的刃口,一种硬而冷的触感传来。
他知道,这刀很快就要见血了。
上一次杀人,是在落日谷外的山道上。那三个匪徒,他没有半点犹豫,刀起刀落,人头落地。杀完之后,他蹲在路边吐了半盏茶的时间,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。
可现在,他伸手摸刀的时候,手很稳。
或许是已经杀过了人,迈出了第一步,心里那道坎跨过去之后,再面对生死,反而没那么慌了。又或者,他心里很清楚,这把刀不仅是为了活命,更是为了找到兄长。
他兄长的线索,断在了中原的某个地方。
面前的这座转运站,是他通往中原的路上一块必须踩碎的石头。
他收起布,把刀横在膝上,闭眼调息。
夜七和柳如烟都没有说话,就那样安静地等着。
半盏茶之后,龙允睁开眼,目光沉静:“走吧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
夜七贴着沙枣林的阴影摸向东墙,身形极快,像一条在沙地上游走的蛇。柳如烟带着弓和箭袋,绕向西北面的矮坡,脚步轻巧,不发出一点声响。
龙允等了片刻,才从风蚀岩后面站起来,提着断水刀,朝南门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打算翻墙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沙地在脚下微微下陷,留下浅浅的脚印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哨台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他。
“谁?”
龙允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“站住!再往前走放箭了!”
哨台上的人拉弓的声音很清晰。龙允终于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哨台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开门,我找你们管事的。”
哨台上的人愣了一愣,随即骂了一句,箭矢破空而来。
龙允侧身,箭擦着肩头飞过,钉在他身后的沙地上。
他抬手拔出断水刀,刀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然后朝南门冲了过去。
步子大,速度快,沙地在脚下炸开。
哨台上的人连射三箭,都被龙允闪身躲过。等他冲到门前时,门板后面的脚步声已经乱成一团,有人在喊“有人闯庄”,有人在喊“拿家伙”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双腿微曲,腰腹和臂膀同时发力,一刀劈在门板上。
厚实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门板震动,门闩发出咯吱的声响,但没有断。
龙允没有停顿,第二刀紧跟着落下。
这一刀他用了全力,刀刃劈在门板上,木屑飞溅,门闩终于承受不住,咔嚓一声断裂。
门板向两侧弹开。
龙允提着刀,踏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情况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复杂。土墙围成的院子大约有七八丈见方,西边搭了一排矮棚,东边是几间土屋,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木箱。
七八个人已经拿着刀棍围了过来,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大汉,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砍刀,目光凶狠地瞪着龙允。
“哪来的杂碎,敢闯老子的地盘?”
龙允没答话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布局,确认地窖入口的位置。地窖在西边的矮棚后面,入口盖着一块铁板,上面压着两袋粮食。
光头大汉见他不说话,啐了一口,提着砍刀就冲了过来。
刀势很猛,直劈龙允头顶。
龙允不退反进,脚下一错,侧身避开刀锋,断水刀从下往上撩起,刀尖划过光头大汉的手臂。血花溅出,光头大汉惨叫一声,砍刀脱手落地。
龙允没有追击,反而收刀后退了一步。
院子里的其他人一时愣住,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。
就在这时,东角哨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有人落地的声音。龙允知道,夜七得手了。
他不再犹豫,提刀朝西边的矮棚冲去。
有人想要拦他,但龙允的刀太快,一刀一个,四五个人根本没有撑过三个回合,便倒在地上。
剩下的几个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,有人朝大门冲去,有人翻墙想逃。
龙允扫了一眼,脚步没停,直奔地窖入口。
铁板上的两袋粮食被他一手掀开,铁板下面的锁扣已经被夜七提前剪断,他伸手一拉,铁板掀开,露出通往地窖的石阶。
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,夹杂着潮湿的土腥气。龙允就着月光往下看,能看见十几口木箱整齐地码在地窖里,箱子上面盖着油布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紧接着是有人惨叫的声音。
龙允回头看了一眼,西北面的矮坡上,柳如烟已经站在坡顶,弓箭在手,一箭正中一个试图翻墙逃跑的护卫后心。
那个护卫从墙上摔下来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柳如烟拉开第二支箭,目光扫过院子,发现已经没有人在逃,才缓缓放下弓。
她站在坡顶,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,月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。
院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。
龙允从地窖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,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,沉默了片刻。夜七从东角哨台那边走过来,脸上带着血迹,但神色平静:“地窖里的药,我泼了化药散,全毁了。”
龙允点头:“撤。”
三人翻过土墙,沿着枯河床往北走了两里路,在一处沙丘后面停下来休息。
夜七坐在沙地上,抬头看了一眼龙允,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佩服:“你刚才那几刀,干净利落,不像头一回杀人的。”
龙允把断水刀插在沙地上,靠在刀柄上喘了口气,没接话。
柳如烟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,先递给了龙允。
龙允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。沙丘起伏,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模糊而苍凉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但路,已经走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