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悬在头顶,黄沙烫得脚底发麻。
龙允一行人抵达这处绿洲时,已是午后。几棵胡杨歪斜地立在浅水边,枝叶稀疏,勉强遮出一片巴掌大的阴影。
骆驼卧在沙地上喘着粗气,柳如烟蹲在水边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夜七牵着最后一头骆驼走进绿洲边缘,目光扫过四周,眉头微皱。
“这里太安静了。”
龙允从骆驼背上解下水囊,递给柳如烟。他没有说话,但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从进入这片绿洲开始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鸟鸣声在接近这里时彻底消失,连风卷沙粒的摩擦声都变得沉闷。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铁锈味,被干燥的热风压得很低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沙面。沙粒表层有三道极浅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极轻的步子踩过,又被风抹去了大半。
“有人来过,就在半个时辰前。”龙允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几棵胡杨,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寒光从头顶的树冠中直刺下来。
龙允侧身避开,那柄短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,削断几根发丝。他手腕翻转,刀鞘横击,对方在空中扭腰,一脚点在刀鞘上,借力弹开,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。
来人一身灰布劲装,面上蒙着黑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晴没有情绪,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。
龙允拔刀出鞘,刀身在阳光下泛出一层冷光。
“什么人?”
灰衣人不答,脚下发力,沙面炸开一团细尘,人已扑到近前。短剑直取咽喉,速度快得带出一道残影。
龙允沉肩侧步,刀光自下而上撩起,截住短剑走势。刀剑相撞,火星溅出,龙允手臂一震——对方的力气不小,但更让他吃惊的是那股内劲的运行路线。
短剑被刀势带偏,灰衣人手腕一抖,剑尖画出一道弧线,从刁钻角度刺向龙允肋下。这一变化快而狠,像是早已算准了龙允的防守方向。
龙允刀身横转,硬接了这一剑。金石声刺耳,他退后半步,脚下沙地陷出一个浅坑。
中原武功。
而且是正统世家路数,不是野路子的散手。那一剑的变招,分明是江南某家剑法的起手式,他在师父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剑谱残页。
灰衣人得势不让,短剑连刺七剑,剑剑指向要害。龙允边挡边退,刀光在身前织出一面银网,剑刃撞击声密集如雨点敲瓦。
柳如烟抽出腰间的软鞭,正要上前,夜七伸手拦住她。
“别去。”夜七低声说,“他故意留了破绽,在等对方露底。”
柳如烟看过去,果然发现龙允虽然退了几步,但脚步不乱,每一刀都卡在对方的节奏上。他在试探,逼对方用出更多招式。
灰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,剑势突然一收,后退两步,从腰间摸出一枚暗器。
龙允眼神一紧,刀尖指向地面,随时准备格挡。但灰衣人没有出手,而是将暗器收回袖中,转身就逃。
龙允追出十步,灰衣人突然停下,反手一剑刺向自己胸口。
剑尖没入心口,灰衣人身体一软,倒在地上。
龙允赶到时,人已经断气。他蹲下身,扯开对方的面纱,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脸色发青,嘴角溢出黑血——剑上淬过毒,就算不刺中心脏,也活不了。
夜七走过来,翻检尸体。手指在灰衣人的衣襟内侧摸到一块硬物,取出来一看,是一块铜制令牌。令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座山形的纹路,背面是两个字:天罗。
龙允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沉下来。
“天罗令。”他低声说,“江南天罗庄的令牌。”
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眉道:“天罗庄?那个靠贩卖西域药材发家的世家?”
“明面上是药材商,暗地里养着不少死士。”龙允握紧令牌,指节发白,“我师兄当年去过天罗庄,回来后就变得不太对劲,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里,谁也不见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接天的黄沙。
“狂沙门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在背后操控的,恐怕是中原的某个大家族。”
柳如烟思索片刻,缓缓说道:“天罗庄如果控制了西域的药材和矿脉,就等于掐住了中原武林的命脉。这些年西域的铁矿和药材价格一路走高,若是背后有人刻意操纵,那牵扯的势力就不止一个天罗庄了。”
龙允将令牌收入怀中,站起身,目光落在尸体上。
“这块令牌,天罗庄不会承认,但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。”他转向夜七,“你说过有一条捷径,要多久能到中原?”
夜七沉默了一会儿,指向西北方向。
“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走,三天能到玉门关外。但中间要穿过一片无人区,那里没有水源,也没有遮拦,而且时常有沙暴。”
龙允看了一眼水囊里的存水,又看了看柳如烟。
柳如烟点头:“够用,只要不碰上沙暴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龙允翻身上了骆驼,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“天罗庄派了死士来截杀,说明他们怕我们查到什么。越是这样,越要快。”
一行人重新上路,骆驼踏着滚烫的沙粒,朝西北方向走去。
走出绿洲不到二里,龙允忽然勒住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几棵胡杨的阴影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距离太远,看不真切。
他收回目光,手指按在怀中的令牌上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师兄的背叛,天罗庄的插手,狂沙门的崛起,这一切像是一张被刻意织就的网,而他们正沿着网线走向网的中心。
风沙卷起,模糊了前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