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，混着干裂的土腥气，塞进人的口鼻。
龙允踩着碎石往前走，靴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，每走一步，沙粒就钻进鞋里，硌得脚底板生疼。
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三步远，用布巾裹住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已经熬得发红，眼窝陷下去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夜七走在最后，腰间的水囊瘪得只剩下一层皮。他摇了摇，听声音，里头大概还能润湿嘴唇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柳如烟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。
龙允没有回头，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座模糊的山影：“翻过那片山，就是凉州地界。”
夜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翻过去……也得有脚力才行。”
他们已经在这片无人区走了六天。沿途没有水源，没有村落，连活物都少见。偶尔能在石头缝里挖出几根干枯的草根，嚼碎了咽下去，苦涩得让人反胃。
龙允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住脚步，蹲下身，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。下面的泥土颜色深一些，带着潮气。他挖了半尺深，泥土越来越湿，最后渗出一点浑浊的水。
柳如烟眼睛一亮，赶紧蹲下来，用手中的竹筒接住那点渗水。
水很浑，带着泥腥味，但没人嫌弃。三人轮流喝了小半口，剩下的存在竹筒里，留着晚上用。
夜七靠着土坡坐下，喘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。饼硬得像石头，他掰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，塞进嘴里，慢慢嚼。
龙允没坐下，他站在坡顶，望着远处那片起伏的山影出神。
柳如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这一路上，龙允很少说话，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。复仇这种事，嘴上说得容易，真要走到那一步，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舔血。
风沙忽然停了。
夜七第一个察觉不对，放下饼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，眯起眼看向南边。
龙允也转身，顺着夜七的目光看过去。
荒原上，几个黑点正朝这边移动。走得不算快，但方向很明确，直冲着他们过来。
“几个人？”柳如烟低声问。
“五个。”夜七的眼力最好，“带着兵器，步伐稳，练家子。”
龙允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那几个人靠近。
来人越走越近，轮廓渐渐清晰。五个汉子，穿的都是破旧的短褐，身上背着刀剑，脸上带着风沙打磨出来的粗粝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，身形精瘦，颧骨很高，嘴唇干裂，一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舒服。
龙允看到那张脸时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领头人也看清了龙允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后加快步子走近，在距离龙允七八步的地方停下，拱手行礼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：“师兄。”
龙允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赵横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赵横放下手，苦笑了一声：“师兄，这话该我问你才对。你从北边一路过来，难道不知道我在这片无人区讨生活？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他打量着赵横身后的四个人，那些人也都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戒备。
赵横回过头，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：“都别紧张，这是我师兄，以前在青山门的时候，教过我功夫。”
那几个人这才放松了一些，有人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有人掏出水囊喝水。
赵横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师兄，我知道你的事。你离开青山门之后，我就听说你被逐出师门的事。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消息，说你去了北边，再后来就没了音讯。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你在这里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赵横叹了口气，“青山门散了之后，我没地方去，就带着几个兄弟跑到这片无人区，靠给过往商队当护卫混口饭吃。说是讨生活，其实跟要饭差不多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扫过龙允身后那两个人，又看了看他们干瘪的水囊和干粮袋，眉头皱起来：“师兄，你们这是要穿过无人区去凉州？”
龙允点头。
赵横的脸色变了变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：“师兄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位师兄，叫周平的那个，他已经回中原了。”赵横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听说他投靠了凉州的杨家，被杨家收为客卿长老，地位稳固得很。杨家你知道吧？凉州排得上号的大家族，有田地，有私兵，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。”
龙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，指节发白。
赵横继续说道：“周平现在在杨家如鱼得水，手下养了一批人，日子过得比在青山门的时候强了百倍。师兄，你若是要去凉州找他的麻烦，只怕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柳如烟站在一旁，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龙允一眼，发现龙允的脸色虽然难看，但眼神里没有动摇。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他还记得我？”
赵横苦笑：“何止记得。他前些日子托人带话过来，说谁要是能在无人区里找到你，拦住你，或者把你带回去，他出五百两银子。”
龙允的目光落在赵横脸上：“那你呢？你是来拦我的，还是来告诉我的？”
赵横迎上龙允的目光，没有躲闪：“师兄，我要是想拦你，刚才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。我让兄弟们停下来，就是想跟你说句实话——你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龙允摇了摇头：“走不走得通，得走到头才知道。”
赵横的眉头拧得更紧：“师兄，你听我一句劝，周平现在不是一个人，他背后有杨家。你就算武功再高，一个人能打几个？杨家光是护院就养了上百号人，你还带着两个人，路上连水都喝不饱，怎么打？”
龙允没有回答，只是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座山影。
柳如烟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他要走，我们就跟着走。”
夜七也跟着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赵横看看柳如烟，又看看夜七，最后把目光落在龙允身上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叹了口气，从腰间解下一个干粮袋，转身又从身后的兄弟手里拿过一个水囊，一起塞到龙允手里。
“师兄，我帮不了你什么。这是兄弟们的口粮，匀给你一份。你拿着，路上省着点吃。”
龙允接过干粮袋和水囊，手有些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赵横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要走，又回过头来：“师兄，周平现在住凉州城南的杨家大院，门口有一对石狮子，好认。你要是……要是真到了那一步，记得找个帮手再动手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赵横没再说什么，带着弟兄们走了。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间，像是一群在荒原上流浪的野狗。
柳如烟走到龙允身边，接过水囊掂了掂：“够撑三天。”
龙允把干粮袋系在腰上，重新迈开步子。
夜七跟上去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个人，真叫周平？”
龙允脚下没停：“嗯。”
“他以前跟你一样，也是青山门的人？”
“一样，但不一样。”龙允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为了当上掌门，在师父的药里下了毒。”
柳如烟和夜七都没有再问。
风沙又起来了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龙允迎着风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那袋干粮和那囊水挂在腰间，沉甸甸的，让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