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堡的轮廓在黄昏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龙允趴在一座沙丘后,眯眼望着三里外那座用黄土和石块垒成的方形堡垒。四角各有一座箭楼,墙体足有三丈高,墙面上每隔几步就开着一个射击孔。堡门紧闭,门前的沙地上连脚印都很少,显然守卫对进出控制极严。
他身后三十步外,柳如烟正蹲在一匹骆驼旁,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,上面画着沙堡的粗略布局。这是她托商队里的老人拼凑出来的,虽然算不上精细,但至少标明了主要通道、仓库和议事厅的位置。
“正门进去是一条直道,直通内院。”柳如烟指着地图低声道,“内院北面是仓库,西面是住处,东面是议事厅。据说是狂沙门在西域囤积禁药的中转站,东西两边的厢房都改成了药库。”
龙允目光落在议事厅的位置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地。
情报有限,但已经够了。他需要的是确认镇守这里的高手在哪个位置,而不是把整座堡的每一块砖都摸清楚。
“夜七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两个时辰前。”柳如烟收起羊皮纸,“扮成运粮的脚夫,跟着一辆牛车混进去的。如果顺利,天黑前应该能跟里面的人接上头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夜七在潜入这件事上比他有经验。狂沙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那些被逼着参与禁药实验的底层弟子,早就有人对门内的做法心生不满。夜七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人,把门撬开一条缝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龙允回到临时扎营的沙窝子里,解开包袱,检查身上的装备。
短刀两柄,一柄插在靴筒里,一柄悬在腰后。长剑横放在膝上,他抽出半截剑身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口——没有卷刃,没有缺口,打磨得足够锋利。
他撕开一块干饼,慢慢嚼着,一边嚼一边回想这座沙堡的结构。
箭楼上的守卫换岗时间是半个时辰一次,每次有三个人同时换防,换防时会有一小段空隙,两个箭楼之间的视线会出现盲区。这是夜七传出来的消息,也是他唯一能利用的缺口。
柳如烟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递给他一只水囊。
“商会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,会有一支二十辆骆驼的商队从沙堡北面经过,会故意跟守卫起冲突,闹出动静越大越好。到时候堡里的人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,你就有机会从东面翻墙。”
龙允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放下水囊,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块硬物,是他在进入无人区前从一处废弃驿站里找到的——一块铁质令牌,上面刻着狂沙门的标记。这东西不值钱,但也许能派上用场。
“白天动手?”柳如烟皱眉。
“白天。”龙允把令牌塞回怀里,“夜里他们反而警惕,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堡里。白天的混乱,他们反而会觉得是普通的商队纠纷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有反驳。
她见过太多所谓的计划,大多都是纸上谈兵。但龙允的计划虽然简陋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她知道,这个人不是靠嘴皮子活到现在的。
夜幕彻底降临,沙漠里的风变得干燥而凛冽。
龙允没有睡,他盘膝坐在地上,闭目调息。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,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四肢百骸。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,不能有任何疏忽。
这是他在西域的最后一战。
闯过沙堡,找到禁药的源头,把证据拿到手,然后离开这片荒漠。至于之后的事,他还没想那么远,但眼下必须先活着走出这里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龙允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一个黑影从沙丘后面摸过来,动作很轻,脚步落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等那人靠近到十步之内,龙允才看清来人的轮廓——是夜七。
夜七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血痕,衣服上沾着沙土,但眼神很亮。
“接上头了。”夜七压低声音道,“里面有三个人愿意帮忙,都是被逼着试药的杂役弟子,其中一个还是药库的看守。”
龙允松开剑柄,站起身来。
“议事厅里镇守的是谁?”他问。
“狂沙门左护法,姓韩,叫韩振。”夜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,“外号‘铁砂掌’,一身硬功练了二十多年,据说能一掌拍碎青石碑。手底下还有三十多个护卫,都是门里的精锐。”
龙允听完,没有露出什么表情。
铁砂掌,硬功高手,三十多个护卫。硬碰硬肯定不行,但只要能潜入进去,找到韩振落单的时机,就有机会。
“明天天亮前,你带那三个人守住东墙内侧。”他拍了拍夜七的肩膀,“我翻墙进去之后,你们给我制造动静,引开护卫。”
夜七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重新坐回沙地上,闭上眼睛,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计划,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收回体内。
他需要休息。
哪怕只有一个时辰,也必须让身体恢复过来。
柳如烟坐在不远处,看着龙允的侧脸,那年轻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眼神却跟现在一模一样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笃定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龙允睁开眼睛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,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柳如烟已经把骆驼收拾好,把一袋干粮和水囊递给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龙允接过干粮,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把长剑横在背上,检查了两柄短刀的位置,然后迈开步子,朝着沙堡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沙丘上,柳如烟翻身上了骆驼,朝着北面策骑而去。
同一时刻,沙堡东面的沙地上,夜七正蹲在一座低矮的沙丘后,身边跟着三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年轻人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。
夜七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堡门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好戏要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