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站在客栈二楼的廊道上,望着西域少有的晴空。
三日前那场混战留下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,街面上的血迹被风沙掩埋,破碎的窗棂也换了新的。这座边陲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“这么早就醒了?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龙允回头,柳如烟正倚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长裙,发髻简单挽起,少了些商贾贵气,多了几分清冷。
“睡不着。”龙允接过茶碗,“习惯了早起练功,这几日没动,浑身不自在。”
柳如烟轻轻笑了声:“回中原有的是机会。西域这地方,你怕是再也不想来了。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你当真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走不了。”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,“柳家在西域的生意盘根错节,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,总舵那边已经在催我回去交割账目。再拖下去,我怕连累整个商号的声誉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口取出一枚铜色的令牌,递到龙允面前。
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,正面刻着“通天下”三个字,背面是一道蜿蜒的山脉纹路。铜面磨得发亮,显然被人经年累月地摩挲过。
“这是柳家商号的信物。”柳如烟说,“持有此令,在柳家名下的任何商号、钱庄、客栈,都可以调用一定的人手和钱粮。虽然不能号令各地分舵,但至少能让你在中原行走时少些麻烦。”
龙允接过令牌,指尖触到铜面时,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。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败光了?”
“那你得先学会怎么花钱。”柳如烟白了他一眼,“柳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,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档。你要是真敢乱花,我回头就派人去中原追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声刚落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夜七背着包袱走了上来,依旧是那身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短刀,只是脸上少了些往日的冷硬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。”夜七说,“就等你一句话。”
龙允看着她:“你祖父那边……”
“安顿好了。”夜七打断他,“我托了镇上的人照顾,每月寄钱回去就行。他老人家知道我要走,没说什么,只让我别死在外面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但龙允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。夜七在西域已经没什么牵挂了,唯一的亲人选择留下,而她选择离开。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龙允收起令牌,“往东走,先到凉州,再转道南下。”
柳如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到了凉州,去城西的‘归云楼’找一个姓孙的掌柜。他是我柳家的老人,手上有整个河西走廊的情报线路。以后你有什么消息要打听,或者有事要传回来,都可以通过他联络。”
龙允接过信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仔细折好放进衣襟里。
“你这一路上,要多留个心眼。”柳如烟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,“你身上那件东西,已经引来了不少人。西域这边的事情虽然暂时压下去了,但风声迟早会传回中原。到时候,找你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允点点头。
三人下了楼,客栈掌柜已经备好了干粮和马匹。三匹西北矮脚马,虽然看着不起眼,但耐力极好,适合长途跋涉。
龙允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半个月的小镇。远处的沙丘在晨光中泛着金黄,风从戈壁深处吹来,卷起细细的沙粒,打在脸上有些疼。
这就是西域。他来的时候,满眼都是陌生的风沙和听不懂的语言;要走的时候,这里已经留下了太多东西——朋友、敌人、承诺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。
“走吧。”夜七策马走到他身边,“再怎么看,也不会多看出一朵花来。”
龙允收回目光,笑了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策马出镇时,柳如烟一直站在客栈门口,没有挥手,没有喊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龙允骑出几十步,回头看了一眼,她已经转身走进了客栈。
街上行人不多,商贩们刚刚开张,早点摊上冒着热气。一个卖馕饼的老汉朝他们吆喝,龙允摆手示意不要。
出了镇口,道路开始变得崎岖。两侧是低矮的土丘,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胡杨,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是被风折磨了太久。
夜七骑在马上,忽然开口:“那个柳姑娘,对你有意思。”
龙允差点被口水呛到:“你从哪看出来的?”
“看她给你的那枚令牌。”夜七说,“柳家商号的‘通天下令’,一共只有七枚,历代只有家主和核心长老才有资格持有。她给你一枚,说明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人。”
龙允低头摸了摸衣襟里的令牌,没有说话。
三匹马沿着官道向东,马蹄踏在碎石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变得灼热,照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龙允拉下头巾遮住脸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凉州、秦州、洛阳……一步一步往东,回到那个他离开已久的中原。那里有他未完的事,有他该找的人,也有他躲不掉的麻烦。
柳如烟说得没错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身后的西域越来越远,风吹来的沙粒也越来越少。前方是连绵的戈壁,再往前,就是进入中原的咽喉要道。
龙允勒住马,最后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。
黄沙漫天,天地苍茫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告别,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。
然后他拨转马头,策马扬鞭,追上了前方等待的夜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