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翻过沙丘，靴子踩进滚烫的细沙里，脚踝陷了下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西域的轮廓像一条暗黄色的线，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。夜七跟在他身后十步远，不紧不慢，每一步落在沙面上都只留下浅浅的印痕，像踩的不是沙，而是水。他肩上搭着一条灰布褡裢，腰间挂着一柄弯刀，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，绳尾已经磨得发毛。
七天前离开玉门关以西的最后一个绿洲，两人就再没碰见活人。龙允只带了一壶水，第三天就见了底，夜七却从褡裢里翻出一只皮囊，里面灌满了马奶酒，酸得呛嗓子。龙允喝了一口，差点吐出来，夜七面无表情地接回去，仰头灌了两口，然后把皮囊塞回褡裢里。
“这东西能顶饿。”夜七说。
龙允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断水刀，刀鞘已经裂了一条缝，刀刃倒是完好，只是刀柄上缠的麻绳松了，每握一次都要重新缠紧。他想起师兄教他这套刀法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：“刀不认人，人认刀。”当时他没听懂，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。
走出沙漠已经是第四天午后。迎面吹来的风变了，不再是灼热的干风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龙允看见远处有一片低矮的绿色，不是树，是草，稀稀拉拉地铺在起伏的丘陵上。他走得更快了，靴底磨破了，脚趾顶在靴尖上，生疼。
夜七在他身后说了句西域话，龙允没听懂，回头看他。夜七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重复了一遍：“马贼。”
龙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果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扬起一片尘土，隐约有七八匹马正朝这边奔来。马蹄声很碎，骑手没有队列，散得很开，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。龙允拔刀，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一道白亮的光。
夜七没有动，只是靠在一棵歪脖子胡杨树上，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饼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，脚下一蹬，身子已经掠了出去。他练了三个月的轻功，这一蹬踩得比从前稳了许多，脚下没打滑，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四丈，断水刀横在身前。马贼头领是个络腮胡大汉，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马刀，看见龙允迎面冲来，咧嘴一笑，策马加速。
龙允没躲。他侧身闪过马刀，顺势一刀斩在马的前腿上。马惨嘶一声栽倒，络腮胡滚落在地，还没爬起来，龙允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其他马贼勒住马，面面相觑，有人骂了一句，调转马头就跑。
夜七嚼完最后一口饼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走到龙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制住的马贼头领，说了一句西域话，那人脸色大变，连滚带爬地跑了，连马都没要。
龙允甩了甩刀上的血，问：“你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他儿子我会照顾。”夜七面无表情。
龙允愣了一下，没忍住笑出声来。夜七看了他一眼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依旧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，不重也不轻。
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两天，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的路。路面上有车辙，有马蹄印，还有散落的麦秸。龙允蹲下来，用手指捻了捻麦秸，还是湿的，说明不久前有人经过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说：“再走两天，应该能到凉州。”
夜七没说话，只是从褡裢里掏出一卷羊皮纸，展开，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，线条歪歪扭扭，标注的地名龙允一个都不认识。夜七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画着圈的位置，说：“这里，是凉州。”
龙允看着地图，发现夜七的手指落在圈的旁边，划了一道线，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。他抬头看夜七，夜七没有解释，只是把羊皮纸卷起来，重新塞回褡裢里。
傍晚，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下歇脚。龙允生了一堆火，把干饼烤热，掰开分给夜七一半。夜七接过去，没有立刻吃，而是从褡裢里掏出一只小陶罐，打开盖子，用指尖蘸了一点，抹在饼上。龙允闻到一股辛辣的香气，像是西域的香料，又像是某种草药。
“西域武学，讲究气血贯通。”夜七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火堆旁听得清楚，“中原武学讲招式，讲变化，讲内劲的运转。西域不一样，我们讲的是身体。哪里不通，哪里就练，练到气血冲过去，就通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小腿上一条旧伤疤，说：“我这条腿，断了三次。第一次接错，瘸了半年，后来用刀把筋挑开，重新接上，才长好。”
龙允看着那道疤，心里一阵发紧。他想起自己练轻功，最开始几天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，他就觉得够苦了。可跟夜七比起来，那点苦根本不值一提。
夜七继续说：“你那个师兄，在中原，什么来路？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盯着火堆，说：“我师父是个挂单的游方道士，收了我师兄，又收了我。师兄练剑，我练刀。师父死后，他带着门派印信走了，说要去光大武当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可他选的路，不是师父想走的路。”
夜七没有追问，只是拨了拨火堆，火星溅起来，落在灰烬里，很快就熄了。
龙允看着那些火星，说：“他背后的势力，不简单。我查了半年，只知道他跟京城一个姓沈的宦官有来往。”
夜七嗯了一声，说：“中原水深，一根针掉进河里，撞上你的可能是刀。”
龙允点头，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虎口处已经磨出厚厚的老茧，刀柄握上去，茧子压着茧子，踏实。他慢慢握紧拳头，又松开，反复几次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烽燧外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，月光把整片草原照得发白。远处有狼嚎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哭。龙允拔出断水刀，练了一遍刀法，动作很慢，每一刀都收住劲，不敢劈实。夜七靠在烽燧的墙根下，看着他的动作，偶尔说一两句。
“手腕压得太死了。刀不是剑，不用一直端着。沉下去，让刀自己走。”
龙允调整了握刀的角度，刀刃划出的弧线变得更加流畅。他练了三遍，等最后一遍收刀时，呼吸已经平稳，身上的汗被夜风吹干，冷得打了个哆嗦。
夜七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说：“明天天亮前赶路，四十里外有个镇子，可以买马。”
龙允把刀插回鞘里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。他已经能看得出来，再过半个时辰，月亮就会沉到山后，天就会黑透。他躺回火堆旁，闭上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回到中原，先去找沈太监这条线，查清楚师兄到底要做什么。然后，再做打算。
他翻了个身，火堆的余温烤着他的后背，暖意渗进骨头里。他听见夜七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匀，像是已经睡着了，但他知道，夜七没有。这个西域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放松，哪怕是在睡梦里，手也搭在弯刀上。
龙允睁开眼，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夜空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夜七说得对，中原水深。可他必须回去。那里有他从师父手里接来的东西，有他欠下的账，还有他必须亲手斩断的线。
风从东边吹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龙允闭上眼，记下了这个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