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龙允勒住马缰,望向远处那一片连绵的毡帐,炊烟从帐篷间升起,混着烤肉的香气,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详。
这是他们离开关内后的第七天。
夜七跟在他身后,依旧是一身黑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扫过那些毡帐时,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是个部落。”她说。
龙允点点头。他已经看见有骑手朝这边奔来,马背上挂着弓箭,但没有张弓搭箭的动作,只是远远地举起一只手,示意他们停下。
那骑手勒马停在三丈外,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,用生硬的汉话问:“从哪来的?”
“中原。”龙允拱了拱手,“路过此地,想借宿一夜。”
骑手回头朝部落方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点了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龙允和夜七跟着他进了部落。帐篷之间燃着几堆篝火,几个妇人正忙着翻烤一只整羊,油脂滴落在火堆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帐篷间追逐打闹,看见有外人进来,好奇地凑过来,又跑开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来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银饰,在火光里闪着光。他打量龙允的目光带着审视,但不算恶意。
“客人从哪里来?往哪里去?”他问,汉话比骑手流利不少。
龙允拱手道:“从中原来,往北边去,途经贵部,想讨碗水喝。”
汉子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草原上没有让人空着肚子走的道理。来人,加肉加酒!”
部落里的人手脚麻利,很快就腾出一顶空帐篷,铺上厚实的毡毯,又端来一大盘羊肉和两壶马奶酒。龙允和夜七在火堆边坐下,夜七沉默地吃着肉,龙允则和部落首领攀谈起来。
首领名叫巴图尔,是这个部落的族长。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龙允握刀的手和坐姿,这些细节在草原上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巴图尔喝了一口酒,忽然说:“你的手很稳,是练家子。”
龙允没有否认。
巴图尔放下酒碗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:“我有个规矩,路过的好手,我都要讨教几招。你愿意吗?”
龙允看了看四周,部落里的人已经围了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。他笑了笑:“点到为止。”
巴图尔站起身,从腰间抽出弯刀,却又把刀插回鞘里,拍了拍手:“不用刀,摔跤!”
两人在火堆旁的空地上站定。巴图尔脱了外袍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,双臂一展,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他摆出一个沉肩弓背的架势,两脚踩实地面,像一座山一样压在那里。
龙允也收起笑容,微微沉下重心,双手自然垂在身前。
巴图尔低吼一声,猛地扑上来,双手如铁钳般抓向龙允的肩膀。这一下又快又猛,换作寻常人,被抓住肩头后直接就会被掀翻在地。
但龙允没有硬接。他脚下错了一步,身体侧转,巴图尔的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。龙允顺势扣住巴图尔的手腕,借力一带,脚下轻轻一绊。
巴图尔重心不稳,向前踉跄了两步,但很快稳住身形,回头看向龙允,眼里露出惊讶,随即变成兴奋。
“好身手!”
他再次扑上来,这次动作更快,虚晃一下,双手去抓龙允的腰带。龙允没有退,反而迎上一步,在巴图尔双手即将触到腰带的瞬间,身体一矮,一记扫腿踢在巴图尔的小腿上。
巴图尔吃痛,身体一晃,龙允趁势探手,按住他的肩膀,轻轻一推,巴图尔连退三步,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四周的部落族人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哄笑声和叫好声。巴图尔坐在地上,也哈哈大笑起来,拍了拍地上的草屑,站起来,朝龙允伸出手。
“好本事!我服了!”
龙允握住他的手,两人同时用力,互相扶稳。
巴图尔转身朝族人喊道:“拿最好的酒来!再把那匹黑马牵来!”
夜七抬眼看了龙允一眼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酒是马奶酒,醇厚中带着一股酸涩,但入喉之后,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扩散到四肢。龙允一连喝了三大碗,巴图尔才满意地把酒壶放下。
那匹黑马被牵到龙允面前,四腿修长,毛色乌黑发亮,一双眼睛透着灵气。巴图尔拍了拍马脖子:“这是草原上最好的马,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,送你了。”
龙允没有推辞。草原上的规矩,拒绝对方的礼物就是看不起对方。他接过缰绳,认真地道了谢。
夜色渐深,部落里的人各自回了帐篷,篝火只剩下几堆残烬。龙允和夜七坐在自己的帐篷外,面前摆着一壶没喝完的酒。
夜七抱着膝盖,看着远处的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
龙允没有催她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慢慢喝着,等她自己开口。
“我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帐篷。”夜七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那时候父亲还在,母亲还在,家里还有一头牛,几匹羊。”
龙允没有转头,只是听着。
“后来父亲被仇家杀了,母亲改嫁,继父把我卖进了青楼。”夜七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在那里待了三年,后来自己跑了出来,遇到一个江湖人,他教了我几年功夫,然后就死了。”
她伸手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,仰头灌下去,擦了擦嘴角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一个人。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是一个人。”
夜七转过头看他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眼里的神色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不一样。你至少知道自己要找谁报仇。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龙允握紧酒碗,没有说话。
夜七又喝了一口酒,忽然问:“报完仇之后呢?你打算做什么?”
龙允愣住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师父惨死的那天起,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复仇这一件事。找到凶手,杀了他,然后呢?他没有想过。
夜七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笑:“不知道吧?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
夜七把酒碗放下,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:“我困了,先睡了。”
她走进帐篷,只剩龙允一个人坐在篝火边。
火苗在风中跳动着,明灭不定。龙允看着那堆火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夜七那个问题。
报完仇之后呢?
他想起巴图尔,想起这个部落里的人,他们虽然生活在荒凉的草原上,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满足和安宁。他们的敌人是风雪和饥饿,不是仇恨。
龙允忽然意识到,这几个月来,他一直在追着凶手跑,眼里只有仇恨,心里只有杀意。可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,从来不只是杀人。
师父教他拔刀,是让他保护身后的人。
他仰头喝完最后一碗酒,站起身,走进帐篷。
夜七已经睡了,呼吸平稳。龙允在毡毯上躺下,枕着双臂,听着帐篷外风吹草叶的声音,渐渐地,眼皮沉了下去。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