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关卡设在两座石山之间,城墙高耸,旗杆上悬着一面绣着“镇”字的军旗,被风扯得笔直。城门口排着几十人的长队,有商队有百姓,也有几个佩刀的江湖人,所有人都被守关士卒逐一盘查,动作慢得像在数人头。
龙允牵着马,远远就看见关卡左侧贴着一排通缉画像,其中一张的轮廓隐约眼熟,是他在北境见过的一个马匪头子,早就死了。他收回目光,从怀里取出柳如烟给的通行证,纸张厚实,盖着商会的朱红大印,边角还压了一道暗纹。
轮到他们时,守关的士卒接过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抬头打量龙允,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。
“从北边来的?”士卒问。
“替商会办货,刚从凉州回。”龙允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语气也平淡,像个赶了远路有些疲惫的行商。
士卒点点头,正要放行,身后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走过来,目光越过龙允,落在夜七身上。夜七站在马侧,头戴斗笠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过于清亮,不像寻常侍女该有的神态。
“摘下面纱。”校尉说。
夜七没有动。
龙允侧身一步,挡在她和校尉之间,笑着拱手:“大人见谅,这是我师妹,从小脸上有块胎记,怕吓着人,这才蒙了面纱。”
校尉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有说话。他身后的两个士卒已经按住了刀柄,场面一时僵住。
龙允知道不能拖。他转身从马鞍边的布袋里取出一块木牌,递到校尉面前。木牌巴掌大小,刻着“金玉商行”四个字,边角包了一层铜皮,是柳如烟临别时塞给他的东西,说是在中原境内遇到麻烦可以拿出来用。
校尉接过木牌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那上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商会总号的密记,寻常人看不懂,但关隘的人认得。
“金玉商行的人?”校尉的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替行里押一批货回金陵,路上绕了点远路。”龙允说着,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,递过去,“这是行里开的保书,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拆了查验。”
校尉没有接那封信,把木牌还给他,挥了挥手:“走吧,下次别带人蒙面过关,惹人起疑。”
龙允道了声谢,翻身上马,夹了夹马腹,缓缓穿过城门。夜七跟在他身后,斗笠压得很低,面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,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出了关卡,官道变得宽阔平整,路面铺了碎石,两旁种着柳树,枝条已经泛黄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路边开始出现茶棚和酒旗,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路叫卖,声音远远传来,掺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
龙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卡。城墙已经远了,但旗杆上那面“镇”字旗仍然清晰可见。
中原。
他六岁被师父带走,在北境的山里长大,练刀、读医书、听师父讲江湖上的旧事,却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这片土地。师父说,中原是江湖的根,所有的门派、世家、恩怨都从这里长出来,一旦踏入,就再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。
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站在中原的土地上,看着人来人往的官道,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夜七策马跟上来,低声问:“那个木牌,是柳姑娘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连商会的密牌都敢给你,就不怕你拿着牌子在外面惹事?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他把木牌收进怀里,手指碰到那封信,信是柳如烟写的,不是给关隘看的通牒,而是临别时塞给他的私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金陵柳家分号,掌柜姓沈,可托。
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,没有多问。柳如烟做事向来有分寸,她既然写了这封信,自然有她的道理。
天色还早,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。一队镖车从后面赶上来,旗子上绣着“威远”两个字,镖师们个个精壮,腰佩长刀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骑着一匹黑马,路过龙允时看了他一眼,没有停留,带着队伍继续南行。
龙允目送那队镖车远去,转头对夜七说:“我们走快些,天黑前赶到前面镇子,明天一早换船走水路。”
“去金陵?”
“嗯。”龙允拉紧缰绳,马匹加快脚步,“我师兄的家族在金陵,先找到他,再打听师父的消息。”
夜七没有再问,跟在他身后,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南行。路边的柳树越来越密,远处开始出现稻田和村庄,炊烟从屋顶升起,被风吹散在半空。
龙允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稻谷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想起师父教他读过的诗句,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
江南的秋天,确实和北境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