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西的官道上,行人渐密。
龙允混在商队末尾,肩上搭了条粗布巾,脸上涂了层黄泥,看上去不过是个赶路的小贩。夜七走在他身前,背了个竹篓,脸上粘了假须,走路时微微弓着腰,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
两人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时,守卒只扫了一眼竹篓里的干果,便挥手放行。
进了城门,喧嚣扑面而来。
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约三丈,两侧店铺林立,布庄、酒楼、茶肆、当铺的旗幡在午后的风里翻卷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,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口蹿出来,差点撞上夜七的竹篓。
龙允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匾额,金陵二字写得端正浑厚,右下角还有一方朱红官印。
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热闹。
但热闹归热闹,龙允的视线始终没有放松。他注意到街角蹲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,看似在晒太阳,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往行人。茶棚里坐着两个佩刀的汉子,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,不像是普通商贾的护卫。
林家能在金陵扎根这么多年,城里的眼线绝不会少。
夜七压低声音道:“先找个落脚的地方,再打听消息。”
龙允点头,跟着夜七拐进一条偏巷。巷子深处有家客栈,门面不大,但胜在清净,离主街不远不近,进出方便。
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见两人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问道:“住店?”
夜七把竹篓放下,笑着拱了手:“老板娘,我们兄弟是从庐州过来贩干果的,打算住上三五日,等货出了手就走。可有便宜些的房间?”
妇人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衣裳,报了个价。
夜七讨价还价了几句,最后以一晚五十文钱的价格订了间偏房。两人跟着伙计上了二楼,房间不大,窗子对着后巷,能看到巷口来往的人影。
关上门,夜七把竹篓放到墙角,走到窗边,检查了一下窗栓,才转身压低了声音:“我去街上走一圈,听听风声。你先歇着,别出门。”
龙允在床边坐下,道:“小心些。”
夜七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屋内安静下来,龙允闭上眼,脑子里梳理着这一路得来的线索。
师兄的消息是从庐州那边听来的,说他在金陵混得风生水起,被林家收为门客,很受家主器重。具体器重到什么程度,没人说得清。但能让一个外乡人在短短半年内成为林家的红人,师兄手里必然握着林家想要的东西。
龙允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日头偏西,街上的吆喝声渐渐稀疏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后巷里空无一人,墙角堆着几筐烂菜叶,几只苍蝇嗡嗡打转。
他重新关上窗,靠着墙,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夜七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手里拎着一包热包子,脸上带着笑意,但眼神里藏着几分凝重。他把包子放到桌上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人找到了。”
龙允眉头一动:“在哪儿?”
夜七放下茶杯,压低声音道:“城东林府,正门进去第三条巷子,师兄如今住在林府西侧的厢房。听人说,林家老太爷上个月亲自把一间临街的铺子交给了师兄打理,生意做得不小。”
龙允没有急着高兴,反而沉默了片刻。
林家这种江南望族,家规森严,能让一个外人插手铺子生意,说明师兄已经不单单是门客,而是深得信任。可越是这样,越难接近。
“林家有多少护卫?”龙允问。
夜七伸出三根手指:“明面上,府里常驻的护院有三十人,领头的姓赵,是个退役的军头,手上功夫硬。府外还有几条街上的眼线,都是林家养着的人。要是硬闯,别说进府,连巷口都摸不到就会被堵住。”
龙允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夜七又道:“街上的茶馆里都在传,师兄最近替林家谈成了一笔大买卖,把苏州那边的绸缎压了两成价,林家老太爷高兴得在宴席上夸了师兄好几句。现在金陵城里做生意的,谁不知道林家新来了个姓楚的能人?”
龙允吃完包子,拍掉手上的碎屑,道:“师兄的本事,在山上时就看得出来。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,能在林家站稳脚跟,不奇怪。”
夜七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龙允知道他在想什么,直接道:“直接闯进去找人,是送死。”
夜七叹了口气:“那就只能等机会了。”
龙允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。
“明天一早,我去林府周围走走。”龙允说,“先看看他们府上的换防,找找有没有漏洞。”
夜七点头,又叮嘱道:“街上人多眼杂,别露了行迹。”
龙允应了一声,转身回到床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成小块,慢慢往嘴里送。
夜七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金陵城特有的烟火气。远处林府的方向,几盏灯笼高高挂起,在夜色里像是一双双不眠的眼睛。
龙允知道,这趟金陵之行,不会太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