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林府高墙耸立在街巷尽头,墙头每隔三丈便挑着一盏风灯,灯影晃动间,隐约可见巡夜家丁的身影。
龙允伏在对面茶楼屋顶的阴影里,已经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一身夜行衣紧贴身体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风从东南方向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也带来了林府后院隐约的说话声。
这已经是第三轮换岗。
前两轮换岗间隔恰好是半个时辰,换岗时前班先退、后班再上,中间会有大约一盏茶时间的空档。龙允默默记下这个规律,目光扫过院墙几处转角。
东墙靠马厩的位置,墙根露出半截排水沟,沟口铁栅栏锈迹斑斑,有几根铁条已经松动。
西墙靠近柴房,墙体比别处矮了约两尺,而且墙外恰好有一棵老槐树,枝干斜伸出去,正好搭在墙头三尺之上。
南面是大门,灯火通明,门房外坐着四个家丁,腰间都别着刀。门楣上挂着“林府”两个烫金大字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北面是后门,紧挨着一条窄巷,巷口堆着几口破缸,缸里积着雨水,长满青苔。
龙允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笔,在掌心画了几笔,记下几个位置。系统在他脑海中无声地运转,将观察到的信息逐一比对,最后给出三条路线。
东墙排水沟,安全系数最低,但最隐蔽。西墙槐树,最快捷,但暴露风险最高。北巷后门,需要绕路,但一旦得手,撤退路线也最顺畅。
龙允没有急着选。
他翻了个身,视线越过院墙,落在林府正堂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看见正堂大门敞开,里面坐着几个人,其中一人身穿官服,腰悬银牌,品级不低。
林府与官府往来的消息,并不是什么秘密。但深更半夜,一个七品官员还在林府逗留,多少有些反常。
龙允屏住呼吸,换了个角度,借着屋檐的遮挡,将目光投向正堂。那官员正与一个锦衣中年人交谈,两人面前摆着茶盏,旁边还放着一只木箱,箱盖半开,露出里面泛着银光的物件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但龙允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。
他记得林家在城南有一处码头,三年前曾因私盐案被查抄过一次,后来不知走了什么门路,案子不了了之,码头也重新开了起来。如今看来,林家的手,伸得比想像中更长。
龙允收了目光,慢慢退到屋顶背面,沿着屋脊滑到墙角,轻身落在地面。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脚尖先着地,然后身体下压,卸掉所有重量。
巷口阴影里,夜七抱剑靠在墙上,见他落地,低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摸清了。”龙允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东墙排水沟能进,但得先弄开铁栅栏。西墙槐树也能上,但树冠太密,容易刮到衣裳,动静不小。北巷后门倒是干净,但门外没有遮挡,一旦被发现,撤都来不及。”
夜七想了想:“你打算走哪条?”
“都不走。”龙允摇头,“今晚只是探路,不是动手。我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。”
夜七没有多问,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巷子拐了几道弯,绕到城南一家打烊的酒馆后门。龙允推开门,里面是个小院,院里堆着几只空酒坛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酒糟的味道。
这是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。
两人进了屋,龙允点亮油灯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画着林府的大致布局,换岗时间、守卫位置、潜在入侵点,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东墙排水沟可以进,但进去之后,正好是马厩。马厩里养着六匹马,夜里有人喂料,大约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人进去添草料。如果选择这个时间进去,正好撞上喂马的家丁。”
龙允手指在纸上移动,落在西墙的位置:“西墙槐树上去,翻过墙就是柴房。柴房隔壁是厨房,厨房后面是下人的住处。这个时间点,下人们应该已经歇了,但不好说会不会有人起夜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停在北巷后门:“后门进去,是一条甬道,甬道尽头连着正堂侧门。今晚正堂有客人,这个时间进去,几乎一定会撞见。”
夜七凑过来,看着图纸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先不急。”龙允把图纸折好,塞进怀里,“林府的家丁虽然多,但真正的高手,只有两个。”
夜七挑了挑眉:“哪两个?”
“一个在正堂,是那个穿官服的人带来的。那人腰悬银牌,脚步沉稳,呼吸绵长,至少是内力大成的高手。另一个在林府内院,是个老者,我观察的时候,他正坐在内院石凳上喝茶,周围三步之内没有苍蝇。”
夜七皱眉:“苍蝇?”
“这季节本来就没有苍蝇。”龙允笑了笑,“但我的意思是,那老者的感知范围很大,我隔着两重院子,只是多看了一眼,他就抬头朝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。”
夜七沉默片刻:“那这次,真得动脑子了。”
龙允点头,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:“林府不是靠蛮力能闯的。那老者至少是内家拳的高手,我现在的状态,正面交手胜算不大。至于那个官府的高手,身份不明,底细不清,更不宜贸然动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从外部入手。”龙允放下茶碗,“林家做的是私盐生意,码头上的账目一定有问题。只要找到账本,拿到证据,不用我们动手,官府自然会替我们收拾林家。”
夜七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龙允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夜色里远处林府的灯火依旧亮着,“林家的仇,不是杀几个人就能了结的。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。”
夜七没有再说话,只是抱剑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龙允背影上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风声越来越紧,远处的林府高墙,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