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师父的消息。
他坐在临街的茶棚下,一壶粗茶已经续了三遍水,茶汤淡得像白水。夜七坐在他对面,正用指尖捏着一粒花生米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口。
这里是江宁城东的旧巷,茶棚简陋,竹棚顶被日头晒得发白,三张歪腿桌,几条长凳,来喝茶的多是挑夫和小贩。龙允选这里,是因为不起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块掉了漆的招牌上——老福记酱肉铺。铺子门口排着七八个人,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低头剁肉,刀起刀落,节奏平稳。
龙允的视线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端起茶碗,遮住了半张脸。
那人他认识。姓周,当年在师门厨房里打杂,后来被师父赶下山,因为偷学了半套拳法在外面惹事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。
龙允放下茶碗,正要起身,那人却忽然抬头,隔着街道,目光直直地撞过来。
两人对视,那人的刀顿了一下,随即搁下刀,跟排队的客人说了句什么,转身进了铺子后面。
龙允皱了皱眉,没动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铺子后门帘一掀,那人又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,头发花白,身形消瘦,左手拄着一根榆木拐杖。
龙允看清楚那老者的脸,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。
那是师门的外门执事,姓张,当年在师门里管着杂务和账簿,为人刻板,不苟言笑。龙允入门那几年,没少被他训斥。但也是这个人,在龙允被罚跪的时候,偷偷往他怀里塞过两个馒头。
张执事拄着拐杖,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是仔细丈量过距离。他走到茶棚前,在龙允对面坐下,把拐杖靠在桌边,然后抬眼看了龙允一眼。
“长高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声音干涩,像是好久没喝水。
龙允喉头动了一下,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张师叔。”
张执事没接话,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你这几年,去哪了?”他问。
龙允重新坐下,沉默了片刻。
“到处跑。”
“跑出什么名堂来了?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
张执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到他的腰间。龙允的腰侧别着一把短刀,刀鞘是黑铁打的,没有花纹,刀柄缠着旧布条,布条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刀不错。”张执事说,“会用吗?”
“能砍人。”
张执事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说你还在查林家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别查了。”
龙允抬眼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师父死了。”
这四个字砸在龙允耳朵里,像是有人拿铁锤在他胸口捶了一下。他坐在那里,没有动,但夜七注意到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什么时候?”龙允的声音很平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张执事说,“你走之后,他就一直不好。你师兄那件事,他嘴上不说,心里过不去。后来有人从外面带回来消息,说你在林家闹了一场,又跑了,他急得吐了血。”
龙允垂下眼睛,看着碗里淡得发白的茶汤。
“他走的时候,跟前只有几个人。”张执事继续说,“最后说的那句话,是让我们找到你,叫你别回来。”
龙允抬起头。
“别回来?”
“他说,林家的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张执事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师父临死前,收到了一个人的信。信上写了什么,我不知道,但他看完之后,把信烧了,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龙允的眼睛。
“他说,林家背后有人,不是江湖人。”
龙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是江湖人,那就是朝廷的人。
他想起林家那些护卫的佩刀,刀鞘上的纹饰,巡夜时的口令,都在军用制式的范围之内。当时他只以为是林家有钱,买通了府兵,现在看来,不是买通,是本来就是。
“谁?”他问。
张执事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你师父没说,我也不敢问。”他伸手拿起拐杖,撑着站了起来,“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山上的坟,有人替你打理过。你要是想回去看看,清明前后去。”
然后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龙允坐在茶棚下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,半天没有动。
夜七把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嚼,喝了口茶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龙允才站起来,把茶钱放在桌上。
“走吧。”
夜七跟在他后面,走出旧巷,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高墙,墙上有青苔,脚下是青石板路,被雨水浸得发黑。龙允走得很快,夜七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。
走到巷子尽头,龙允忽然停下来,一拳砸在墙上。
青砖裂了,碎屑落在地上,他的拳面擦破了一层皮,血渗出来。
夜七靠在墙边,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“你师父不让你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龙允把拳头从墙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慢慢缠在手上。
“我师父的意思,是让我躲,是让我算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没法算了。”
夜七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“林家的事,我查了三年。”龙允说,“林家的产业,明面上是绸缎、盐铁、钱庄,暗地里干的什么,我大概知道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尽头漏下来的那一片天光,“林家每年从江宁运出去的东西,有五成不对账。那些多出来的货,走的是官道,用的是官印。”
夜七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官印?”
“嗯。”龙允说,“林家在江宁能立得住,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开路。那个人在江宁府衙里,品级不低。”
夜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情报的事,我来查。”她说,“你在江宁有熟人吗?”
“有几个,但都不在明面上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夜七说,“你负责能打的,我负责能问的。一个月,我给你把林家的账目翻出来。”
龙允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帮我?”
“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”夜七说,“你死了,我找谁报销那顿饭钱?”
龙允没笑,但眼神里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转过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“林家府邸的西北角,有座假山,假山下面有一条暗道,通到后院的库房。”他说,“我上次进去的时候,没来得及查库房里的东西,被发现了。”
“这次要查什么?”
“账本。”龙允说,“能送到江宁府衙的账本。”
夜七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,像一只踩在屋顶上的猫。
“那今晚?”
“今晚先踩点。”龙允说,“我要知道林家最近的护卫轮值,换了几班人,什么时候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