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站在街角的茶摊旁,看着林家大门外搬运寿礼的仆役已经忙了三天。
大红灯笼挂满了门廊,金漆寿字贴在中堂的屏风上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炸鱼和蒸肉的味道。
三日后,林家家主林远山大寿,请帖发了不下两百张。
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那些进出的车马。粮车、布车、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,押车的护卫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短刃。
经营米粮布匹的商户,护卫带刀倒也说得过去。但那些木箱的尺寸,一台刚好装一个人。
龙允放下茶钱,转身走进巷子,沿着墙根拐进一条僻静的窄街,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夜七正蹲在火盆旁,把一柄短匕插进炭火里。
“名单拿到了?”龙允关上门,坐到长凳上。
夜七头也不抬,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,扔到桌上。
龙允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。知府、同知、守备、盐运使司的几位主事,还有几个商号东家,其中两家他听说过,专做西域的皮毛生意。
“狂沙门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请帖上没有。”夜七翻动匕首,刃口已经烧得发红,“但林家的账房这几天天天往西市跑,每次都带一包账册。西市靠城门的第三家杂货铺,铺子后头连着一条地道,直通林家的地窖。”
龙允抬眼看他。
“我昨夜跟了一趟。”夜七把匕首从火炭里抽出来,搁在石板上晾凉,“那杂货铺子白天卖盐,晚上卸货,货是从城外运进来的。麻袋里装的不是盐,是兵器。”
龙允没有追问。夜七做暗探的本事,他从不怀疑。
他重新看了一遍名单,手指在“守备郑文昭”的名字上敲了敲。
寿宴那晚,守备府的兵不会来林家附近巡查。整条街的防务,等于交给了林家自己的护院。
龙允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口,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。架子上摆着几件东西:一套灰布仆役短褂,两枚飞蝗石,一壶加了麻药的酒,还有一柄软剑,剑刃薄得能卷成圈塞进腰带。
他拿起软剑,手腕一抖,剑刃弹出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“寿宴当天,你能混进后厨?”他问。
夜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林家在招临时的摆盘杂役,我托了西街的牙婆,已经报上名了。”
“后厨到正厅的路,走过几趟?”
“三次。一条走廊,两个拐角,中间有间存酒的小库房。”夜七顿了顿,“那间库房平时锁着,钥匙在林家二管家手里。”
龙允收剑入鞘,将软剑一圈圈缠进腰带,试了试松紧。腰带内衬缝了一层牛皮,剑刃卡进去不会伤到自己。
“寿宴申时开席,戌时敬酒,亥时散场。”他转过身,“林远山会在正厅陪客到最后一刻,他儿子林世杰负责门口迎送。我师兄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才继续说:“他应该在林远山身边,以林家供奉的身份坐席。”
夜七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龙允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向外面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,远处林家大院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那晚我会先动那间库房,把酒坛里的酒换成我准备的。”他指了指桌上那壶麻药,“敬酒的时候,林远山和郑文昭那桌,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喝下去。”
夜七皱眉:“你直接去敬酒?林家认识你的人不少。”
“我不去正厅。”龙允从木架底层抽出一卷林家宅院的图纸,铺在桌上,“这是在林世杰书房里翻到的,标注了地窖、暗室和所有通道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一处靠花园的厢房:“这间屋子紧挨着林远山的书房,后墙有一道暗门,可以通到书房后面的夹墙。那夹墙里藏着林家和狂沙门往来的账册和信函。”
“你要拿账册?”夜七问。
“账册是证据,但不是目的。”龙允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那师兄,每隔三天会去一趟地窖,清点货物。寿宴当晚也不会例外。”
他收好图纸,重新坐回长凳上,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柄短刃,开始磨刀。
刀锋在磨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火星从刃口跳出来。
“你进后厨之后,帮我盯住三件事。”龙允一边磨刀一边说,“第一,确认林远山那桌的酒杯从哪边传过去,用什么酒壶。第二,记下二管家什么时辰去开库房,钥匙挂在哪个位置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下磨刀的动作,抬头看向夜七:“帮我找到我师兄住的院子。我想知道他寿宴当晚,什么时辰出门,走哪条路去地窖。”
夜七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走到门口,推开门探了探头,闪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继续磨刀,直到刀刃在烛火下能照出人影,才收刀入鞘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,走到院中。夜风带着林家厨房的油烟味,混着甜腻的花香,从墙头飘过来。
他拔出软剑,在院子里练了一遍落日剑法。
剑势不快,每一剑都收着力道,剑刃破空的声音很轻,不至于惊动邻院的狗。但每一剑的落点都精准,刺、削、抹、带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或许是已经杀过了人,迈出了第一步,龙允握剑的手比从前稳了许多。他心里清楚,几天后他要面对的不是山匪,而是同门师兄弟,一个比他多练了十年剑的人。
收剑时,他感觉到右臂的旧伤隐隐发酸。那是三个月前和林家护院交手时留下的,平时不碍事,但全力出剑时,会慢上半拍。
龙允揉了揉臂弯,进屋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酒,倒在掌心搓热了,按在伤处慢慢揉开。
药味刺鼻,带着花椒和草乌的苦气。他咬牙忍着疼,把药力揉进筋里,直到整条手臂发烫,才放下袖子。
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他抬头看向窗外。林家大院的灯火依然亮着,隐约有丝竹声传来,像是在预演寿宴那晚的热闹。
龙允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里走寿宴那晚的路线。
从后门进,穿过花园,绕到存酒库房,下药,然后退到夹墙,等师兄出门,跟上,在地窖动手。
每一步都推演了三遍,确认没有遗漏,他才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被院门外的叩门声惊醒。
开门一看,是夜七,手里拎着一包热包子,脸色不算好看。
“你师兄换院子了。”夜七把包子塞给他,跨进院子,“昨晚搬的,从东院搬到靠北墙的独院,离地窖更远,倒是离林家正厅更近。”
龙允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这说明他猜到会有人在他去地窖的路上动手。”他把包子递到嘴边又停下,“那我也该换个计划了。”
夜七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龙允没急着回答,转身看向林家大院的方向,目光落在正厅的屋顶上。
“寿宴那晚,我不在地窖等他。”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,“我直接在正厅,等他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