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夜风带着江水潮气,贴着瓦檐往下压,把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龙允坐在树下的石墩上,断水刀横在膝前。他一层层拆开缠在刀身上的油布,刀面泛出淡青色的光芒,在檐下灯笼的映照里泛着冷意。
刀刃完好无损,连一道细纹都没有。
他从案几上拿起一根备用的马尾,举到刀锋前,手指一松。马尾飘落,在触到刀刃的瞬间断开,两截各自落进尘土里,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。
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,缝隙里挤进来一个瘦削的身影。夜七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,他蹲在石阶边,把靴底的泥蹭干净,抬头看了一眼龙允。
“城西和城南的巷子都走了一遍。”夜七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内应位置没变,城南粮铺后院那间柴房,柴房下面有地道,直通南门外三里坡的乱葬岗。”
龙允把断水刀收回鞘中,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,那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“守备呢?”
“今夜加了一队巡夜,走的都是主街。”夜七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巷子里没人查,只要不点火把、不惊动狗,就出得去。”
龙允接过饼,捏在手里没吃。
明日的寿宴设在城东顾家的听涛阁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石桥连接岸上。赴宴的宾客要过桥验帖,桥头两边各站了四个护院,身上都藏着家伙。他没见过顾家那批护院动手,但这几日城里多出来的陌生面孔告诉他,这些人手里见过血,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。
夜七把剩下的饼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道:“明天进了顾家,可没功夫坐下来吃东西。你那个西域的柳姑娘,有没有说过顾家到底藏了什么?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,把饼放在膝上。
“她只说,顾家手里有一件东西,和当年西域三十六国覆灭有关。”他顿了顿,“具体是什么,她没来得及说完。”
“没来得及说完?”
“她被人盯上了,提前离开的白驼山。”
夜七没再追问,低头把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站起来,走到龙允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东方向。听涛阁的飞檐在夜色里露出一角,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。
龙允在西域待了三年。
头一年在戈壁滩上被人追着砍,身上没断过伤口。第二年遇见了柳如烟,她教他辨认沙漠里的风向,教他如何在沙暴里活下来,教他把断水刀用得像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。第三年,他开始反过来追杀那些追了他两年的人。
夜七看着他的侧脸,问了一句:“怕不怕?”
龙允把刀带往上提了提,刀鞘碰到肩胛骨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夜七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客栈屋里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道:“明日卯时,我在城南粮铺后面的巷子等你。过了午时你没出来,我就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木门合上,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龙允没有立刻回屋,他在石阶上坐下,拔出断水刀,把刀鞘放在膝边。刀身上的寒光在灯笼下明明灭灭,像西域沙漠里夜晚的狼眼。他想起柳如烟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,她说你要是决定去金陵,就活着回来。没有多余的话,她转身走进风沙里,驼铃声响了许久才消失。
龙允把刀收回鞘中,起身走进屋里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。三更。还有三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,明日不管结果如何,这条路他走定了。和柳如烟说过的一样,有些事不是非做不可,而是不做,这辈子都睡不踏实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枕边的断水刀上。
刀没有动。但握着刀的人,已经准备好了。
龙允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想起自己在西域的最后一个夜晚,黄沙漫天,柳如烟的手掌贴在他脸上,掌心粗糙得像砂纸,却带着奇怪的温暖。她给他包扎了肩上的伤口,然后说你在金陵办完事,还回来吗。他没有回答,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现在他更不知道了。
他只知道顾家手里那件东西很重要,重要到柳如烟不愿意在信里写出来,重要到她冒着被追踪的风险亲自从西域赶过来,只为了当面告诉他这几个字。可惜她没说完就被人盯上了,只能连夜离开白驼山,留下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龙允闭着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顾家听涛阁的轮廓。他没见过那栋楼,但夜七已经画了一张详细的草图给他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石桥连接岸上,桥头有护院把守,楼内的布局复杂,走廊交错,楼梯在正厅的后面,通往二楼的通道只有一条,守卫至少六个人。
潜入是不可能的。
只能硬闯。但硬闯也有硬闯的办法,寿宴上人多眼杂,只要闹得够大,混乱之中就有机会接近那件东西。关键在于知道那件东西到底藏在哪里,柳如烟没来得及说的那句话,成了他最大的盲区。
夜七在粮铺那边打听了一些消息,说顾家老太爷喜欢收藏古籍字画,听涛阁二楼有一间书房,里面堆满了各种卷轴。但夜七也说了,那些卷轴没有任何一本是藏了东西的,他翻过,都是普通的典籍。
龙允睁开眼,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。
如果那件东西不在书房里,那会在哪里。听涛阁这么大的地方,不可能每一间屋子都搜一遍。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,但柳如烟已经走了,他只能靠自己判断。
他坐起来,拿起断水刀,拔出一半又推回去。刀鞘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,像敲击一块石头。
夜七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
龙允把刀放在枕边,重新躺下。他想起顾家在金陵城的势力,顾家老太爷顾四海是金陵最大的茶商,富可敌国,和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,据说连京城的王爷都和他有往来。他能在这座城里站稳脚跟,靠的不仅是钱,还有手段。
但龙允不在乎这些。
他来金陵不是为了和顾家作对,只是为了拿一件东西。拿了就走,不多留一刻。如果顾家愿意放人,那他不会动刀。如果顾家不愿意放人,那他只能动刀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暗淡下来,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龙允听着更鼓声,四更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需要体力,需要清醒的头脑,需要断水刀出手时没有任何犹豫。他在西域学会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抓住机会睡觉,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闭眼是什么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