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门前的长街，从辰时起就被车马塞满。
两丈高的朱漆大门敞开，门楣上悬着“林府”二字匾额，金漆描边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。门前石阶两侧，林府豢养的护院个个腰悬刀剑，目光锐利，扫视着往来宾客。
龙允混在送菜的后队里，低着头，肩上压着一只装满活鱼的木桶。
他穿着林府下人统一的灰布短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的皮肤在腊月里冻得发红，但背脊始终挺得笔直。守门的老管事扫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——龙允低着头，脚步不乱，跟着前头的人跨过门槛。
木桶里渗出的水沿着桶壁滴落，在青石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水痕。
绕过影壁，穿过两重月门，便是林府正院。
龙允抬眼扫了一圈，便将整个院落的布局记在脑中。
正院占地极广，东西两侧各搭了彩棚，棚下摆了不下四十张八仙桌。正中一条三丈宽的石板道直通正厅，厅前搭了一座高台，红绸铺面，两侧摆着半人高的铜鼎，鼎中燃着龙涎香，青烟袅袅。
主桌摆在正厅内，隔着半卷珠帘，能看见桌后坐着的人影。
龙允放下木桶，跟着其他下人从侧门绕进后厨。厨房里蒸汽弥漫，七八个厨娘正忙得脚不沾地，案板上堆着剁好的肉块、切好的菜蔬，灶台上炖着整只的鹿腿，油花在汤面上翻滚。
夜七蹲在灶台后头，正往灶膛里添柴。
他穿着一身同样灰扑扑的短褐，脸上沾了两道锅灰，看见龙允进来，只抬了抬眼皮，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是约定的暗号——“一切正常”。
龙允没说话，接过夜七递过来的一摞空碗，转身端了出去。
这是早就安排好的路线。他端着碗碟穿过回廊，经过正厅侧门时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珠帘后头，主桌的轮廓清晰起来。
林家主坐在主位，六十出头的年纪，蓄着三缕长髯，面色红润，双眼精光内敛，正侧身与身旁的年轻人说话，神情颇为热络。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，穿着一身月白锦袍，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织就的束带，挂着块羊脂玉佩，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少有的书卷气。
正是龙允那位师兄，萧逸尘。
三年前，师尊临终前将掌门令牌和《青冥诀》心法一并交到他手中。萧逸尘跪在床前接下令牌，满脸悲戚，说“师弟放心，师兄定不负师尊所托”。而当夜，龙允在祠堂外听见他和林家大公子的对话。
“林兄放心，那老东西留的后手我都清楚，令牌和心法都在我手上，龙允那小子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“那就好，我爹说了，事成之后，萧兄便是林家的供奉长老，每年三千两白银，另加十名武仆。”
龙允当时站在窗外的阴影里，手指攥得骨节发白，但没有推门进去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萧逸尘，更打不过林家的护院武师。
他选择等。
这一等，就是三年。
此刻，萧逸尘端起酒杯，朝林家主敬了一杯，笑容温和，风度翩翩。桌旁几位林家的亲信长老也跟着举杯，气氛融洽。
龙允垂下眼帘，端着空碗转身离开。
他回到后厨，将碗碟放进水盆，压低声音对夜七说：“他坐在主桌旁边，林家主右手边第一个位置。”
夜七点了点头，从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短刀，刀刃被油布裹着，没有反光。他将刀藏进袖中，抬头看了龙允一眼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等宴席开始。”
龙允擦干手上的水渍，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木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林”字，是林府护院腰牌的样子。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，偷看了林府总管随身携带的腰牌，用一块上好的黑檀木刻了出来，又用茶水泡过，磨旧了边角。
“你拿着这个，从后门出去，绕到西院库房，那里堆着今年的烟花。”
夜七接过木牌，手指在木牌表面摩挲了一下，咧嘴笑了：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“烧了库房，火势一起，前院必然乱起来。”龙允盯着灶膛里的火苗，声音很轻，“到时候，我趁乱靠近主桌。”
夜七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起身走出后厨。
龙允独自留在灶台旁，脚尖抵着地面，掌心汗湿。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，火苗舔着木柴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火星溅到地上，瞬间熄灭。
外头，鼓乐声忽然响了起来。
寿宴正式开场。
龙允站起身，走到后厨门口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正院里的宾客已经入座，丫鬟们端着酒菜穿梭其间，彩棚下觥筹交错，几个穿着彩衣的歌女走上高台，丝竹声起，舞袖翻飞。
林家主站在主桌前，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无非是“诸位赏光，林某不胜荣幸”之类。宾客们纷纷应和，笑声、掌声、杯盏碰撞声混杂在一起，整座林府热闹得像一锅沸水。
龙允的视线穿过人群，落在萧逸尘身上。
萧逸尘正笑着与身旁一位宾客碰杯，仰头饮尽杯中酒，姿态从容，仿佛这满堂宾客都是为他而来。他伸手整了整衣领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，龙允拼命抓住了他的手臂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留下的一道印记。
龙允还记得那个夜晚，自己从祠堂外的阴影里追出去，拽住萧逸尘的衣袖，声音发抖：“师兄，师尊待你不薄！”
萧逸尘甩开他的手，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，将他打得撞在墙上，吐出一口血。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：“师弟，江湖不是靠情义活的，是靠手段。”
那道疤痕，是龙允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记号。
龙允收回目光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进后厨深处。
他摸到灶台内侧的砖墙，第三排第七块砖，手指抵住缝隙，用力往里一按。砖块松动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，里面躺着一把短剑。
剑鞘是普通的牛皮鞘，没有任何花纹，剑柄缠着黑布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。龙允将短剑抽出半寸，刃口磨得雪亮，映出他半张脸。他合上剑，将短剑贴着左小臂绑好，放下袖口，遮住剑柄。
外头的鼓乐声越发激昂，歌女们的舞步越来越快，彩袖翻飞间，宾客们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龙允站在后厨门口，透过门缝，目光锁定在萧逸尘的侧脸上。
从那个方向，能看见西院的天际线。
忽然，一道火光从西院方向冲天而起，紧接着，浓烟滚滚，有人在喊：“走水了！西院走水了！”
鼓乐声戛然而止。
宾客们纷纷转头，看向西院的方向，有人惊叫，有人起身，有人往门口挤。几个护院拔刀冲向火场，场面顿时乱了起来。
林家主皱了皱眉，放下酒杯，朝身旁的管家吩咐了几句，管家点头，快步朝西院跑去。
萧逸尘也跟着站起身，目光扫向浓烟的方向，神色略有几分警惕，但脚步没有移动。他伸手按在腰间，那里悬着一柄软剑，剑鞘用银丝缠着，是林家主送给他的寿礼。
龙允从后厨迈步而出。
他低着头，混在慌乱的人流中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是一个急着去查看火情的仆人。没有人注意到他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西院那冲天的火光上。
他穿过回廊，绕过彩棚，离主桌还有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萧逸尘的目光终于从火光上收回，随意扫了一眼身边，看见了那个穿着灰布短褐、低着头走过来的身影。
那一瞬间，萧逸尘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——背脊挺直，左脚落地时脚尖微微朝外，这是师尊传下来的《青冥诀》步法，哪怕换了衣服，换了身份，也改不掉。
“龙允？”
萧逸尘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龙允听见。
龙允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打招呼。
“师兄，好久不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