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七的匕首贴着龙允的耳侧掠过,削断三根从墙壁里弹出的钢针。
钢针落地,叮当有声。
龙允没有回头,只是压低身形,跟在夜七身后,穿过那道已经裂开半尺宽的石门。身后传来机括绞动的声响,整面墙壁正在缓缓合拢,砖石摩擦的声音像是一头野兽在咀嚼骨头。
“走这边。”
夜七的声音沙哑而急促。她侧身挤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,手中的匕首在昏暗里反射出一线冷光。龙允跟上去,肩头蹭过两侧潮湿的砖墙,泥土和石灰的气味冲进鼻腔。
这条暗道应该是林府护卫平日里换防用的夹墙通道,弯道多,岔口也多,但夜七每一步都没有犹豫。
龙允摸了一把挂在腰间的布囊,里面的东西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那是他从林府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账册和几封密信,纸张发黄,但墨迹尚新,上面记着林家与江南盐道、漕运官员之间的银钱往来,甚至还有几笔指向兵部左侍郎的名目。
单凭这些东西,不足以让林家彻底覆灭。
但足够让朝廷那帮人坐不住。
龙允很清楚,林家在金陵经营三代,树大根深,要想一棍子打死,得等他们把根从土里露出来更多。他手里的这些,充其量是一把刀,刀刃够快,但还不够长。
他需要的是时间,让这把刀捅进对的位置。
“前面就是林府西墙。”
夜七停下脚步,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片刻,然后回头看了龙允一眼。她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此刻正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墙外是条巷子,直通秦淮河岸。河道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一条小船,船夫是天一阁的人,嘴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得回去。”
龙允皱眉:“你暴露了。”
“我要是跟你一起走,明天林府就会知道有人里应外合,我这条线就废了。”夜七说着,已经用匕首撬开了墙上的暗门,一块砖石被她轻巧地取下,露出外面透进来的月光。“我自有说辞,最多挨一顿板子。”
龙允没有再劝。
他弯腰钻出暗门,双脚落地的瞬间,扫了一眼林府的方向。那座占地近百亩的宅院灯火通明,正院方向隐约传来喝骂声和脚步声,护卫们应该还在搜查他之前藏身的那间厢房。
但没有追兵靠近西墙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正院最高的那座阁楼。
阁楼的窗边站着一个人。
隔着百余步的距离,龙允看不清对方的面容,但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——师兄,林远舟。他没有动,没有下令追捕,甚至没有举起手中的灯笼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。
龙允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钻进巷子。
师兄不会追上来。
不是因为追不上,而是因为一旦追了,就坐实了林家与劫案、灭口、私通官员之间的关联。师兄坐在那个位置上,比任何人都清楚,此刻动手,反而会让龙允手里的东西更有分量。
他在等。
等龙允把牌打出来,他再来接。
夜七说得对,这才是师兄最可怕的地方。
秦淮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,夜风裹着水腥味和远处画舫上隐约的歌吹声。龙允沿着河岸疾走了不到一里,果然看见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一处不起眼的石阶旁。
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蹲在船头抽旱烟,看见龙允过来,也不说话,只是磕了磕烟锅,朝船舱里努了努嘴。
龙允跳上船,钻进低矮的舱棚。
舱内铺着一张草席,角落里放着一壶凉茶和一个粗瓷碗。龙允没有喝茶,而是把布囊里的东西取出来,借着月光又翻看了一遍。
账册上记录的时间跨度有三年,最早的一笔是崇平十七年三月,林家在江南盐道衙门名下划走了一笔二十二万两的银钱,去向是“军械采买”。但龙允记得很清楚,崇平十七年,朝廷根本没有向江南下达过任何军械订单。
那笔钱去了哪里,不言而喻。
密信里有一封是兵部左侍郎的亲笔回函,措辞含糊,但末尾那句“林公所托,某已办妥,余者当面议”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。
龙允将东西重新收好,靠住舱壁,闭上眼睛。
船身轻轻晃动,桨声在水面划开,一下接一下,不急不缓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书房外听到的那段对话。师兄和那个自称“陈先生”的人谈到了“北境布防图”和“三年前的旧账”,话没有说透,但龙允已经闻到了更大的味道。
林家耗资巨大勾结朝廷官员,绝不只是为了敛财。
他们在买一条路。
一条通向北境的路。
龙允睁开眼,盯着舱顶的竹篾缝隙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他现在手里的证据,只能让林家伤筋动骨,但动不了根基。而师兄真正想遮掩的东西,还在更深的地方。
天亮前,乌篷船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野渡靠岸。
船夫指了指岸上一片杂树林:“林子里有匹马,鞍具齐全,干粮和水都挂在鞍上。往西走,过了句容县,就进天目山了,那边天一阁的人会接应你。”
龙允道了声谢,跳上岸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,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一道灰影。
这座城,他还会回来的。
下一次,手里握着的就不会只是账册和密信了。
他翻身上马,拉紧缰绳,沿着官道策马西行。马蹄踏过露水未干的草地,溅起泥点,落在龙允的衣摆上。
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复仇这条路,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。
虽然没能一剑斩下林家的头颅,但至少,他让那头盘踞在金陵城里的庞然大物,流了第一滴血。
而刀,还在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