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破庙的裂缝,吹得供桌上的残烛晃了晃。龙允靠在墙边,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,白布上渗出浅淡的血迹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但额角的汗珠暴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。
夜七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目光落在龙允苍白的脸上,看了片刻,又移开。她撕下一小块饼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喉间干涩,却不想喝水。
这座破庙藏在城郊的山坳里,前后都是密林,寻常人不会走到这里。两人从林家大宅逃出来后,一路绕开官道,专挑无人的野径走,直到天快亮时才摸到这处地方歇脚。
龙允睁开眼时,看见夜七正盯着自己,便咧了咧嘴,笑得有些勉强。“看什么,怕我死了?”
夜七没接话,把水囊丢过去。龙允抬手接住,动作牵动了左肩,他眉头一皱,但没出声。拔开塞子喝了两口,又把水囊丢回去,低声说:“林家那边,现在应该闹翻了。”
“闹翻了才好。”夜七说,“他们越乱,咱们越安全。”
龙允没应声,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上。这一战,他杀了四个人。在竹林里,他第一次真正对活人出剑,剑锋刺穿对方咽喉时,那股温热黏腻的感觉顺着剑身传过来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微微发颤,不是害怕,是身体还在反应。他原以为自己会吐,会后怕,会睡不着觉,但此刻坐在破庙里,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自己的剑还不够快,力道也不够稳。如果当时那一剑再偏半分,死的就是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夜七问。
“想我下次怎么杀得更利落。”龙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夜七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见过很多人第一次杀人后的反应,有的人会哭,有的人会笑,有的人会沉默很久。龙允属于第三种,而且他已经在想下一次了。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复杂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庙外传来几声鸟叫,夜七起身走到门口,侧耳听了片刻,确定没有人的脚步声,才走回来,又坐在原来的位置。她解开腰间的布囊,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挑出两株,递到龙允面前。
“嚼碎了敷在伤口上,可以止痛。”
龙允接过来,草药的气息苦涩刺鼻,他皱了皱眉,还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然后吐出来,敷在左肩的伤口上。药力渗进皮肉,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,他咬着牙没出声,等那阵痛感过去,才慢慢舒了一口气。
“你身上这些伤,少说要养半个月。”夜七说,“林家那边通缉令已经发出来了,城里到处都在查,咱们暂时出不去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他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,林家的势力在城中盘踞多年,哪怕朝廷已经介入,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连根拔起。这个时候冲出去,跟送死没有区别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信纸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这是柳如烟托人连夜送出来的,信上说,朝廷已经派出钦差进入云州府,正在彻查林家的账目和私兵,只要证据坐实,林家就彻底完了。
龙允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怀里。夜七看见他的动作,问了一句:“柳如烟的消息?”
“嗯。”龙允说,“她说朝廷已经动手了,咱们只要撑过这段时间,局势就会变。”
夜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咱们就在这里等。”
龙允摇头:“不全是等,我还要练剑。”
夜七抬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。龙允的左肩伤得不轻,连抬手都费劲,这种状态下还想练剑?
“我现在不够强。”龙允说这话时没有自嘲,也没有愤怒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“这一战我能活下来,一半靠运气,一半靠你。但如果下次对面来的是林家的高手,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夜七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老江湖。”
龙允也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淡下去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回放着竹林里的每一剑,每一招。他记得自己出剑时的犹豫,记得那一剑刺偏时心里的慌乱,也记得最后杀死那个灰衣人时,身体里涌出的那一股狠劲。
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
或许已经杀过了人,迈出了第一步,后面的路反而变得清晰了。他不再害怕杀人这件事本身,他害怕的是自己不够强,保护不了自己,也保护不了身边人。
黄昏时分,夜七出去找了些干柴,在庙里生了一堆火。火光映在两人脸上,把破庙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龙允靠在墙边,手边放着他的剑,剑鞘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他没有擦,留着,当作提醒。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一些东西。”夜七忽然说。
龙允看向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那个师父教的东西不差,但他教的是剑法,不是杀人。”夜七说,“有些东西,得在实战里才能学会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知道夜七的来历不简单,她愿意教,他就愿意学。现在不是讲究面子的时候,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
夜深了,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。龙允靠着墙,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听见夜七起身走到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来,坐在他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龙允睁开眼,看见夜七正盯着火堆发呆,侧脸的轮廓被火光映得柔和了几分。他忽然觉得,被追杀的日子虽然狼狈,但有个人陪着,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
夜七察觉到他的视线,偏过头来,两人目光对上,她先移开了眼,说:“睡吧,后半夜我守。”
龙允嗯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