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将最后一份信函摊在床边矮桌上,烛火跳了跳,映出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他看了已有大半个时辰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文件是从林府书房暗格里取出的,表面上不过是些商号账目和往来书信,可每一页的边角处,都有一枚极淡的墨印——形如残月,中间嵌着三根交错的细线。
他记得这个标记。
三年前,师父最后一次下山前,曾交给他一卷残破的册子,封面上便有同样的印记。那时师父只说了一句:若他日遇见此印,能避则避,不能避则先下手。
师父从未用那样郑重甚至带着忌惮的语气提起过任何门派。
龙允将信函按日期重新排好,目光扫过其中几封提及“阁中”字样的段落。写信的人用的是林府那名账房先生的口吻,可字里行间提及的,却是各地官员调动、漕运粮道分布、边军驻防变动——这些内容,远非一个商贾门客该过问的。
夜七端着药碗推门进来,见他面色凝重,没有开口,只是将药碗放在矮桌另一侧,坐到对面的凳子上。
龙允将其中一封信推过去。
夜七低头看了几眼,目光落在边角的墨印上,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:“这标记,我在苏州见过。去年有个外地客商在码头被杀,官府查了半个月,说是仇杀结案。可我后来听说,那客商身上带着的货物清单上,就有这个印记。”
“死的什么人?”龙允问。
“明面上是贩布的,暗地里替江北军镇采买铁料。”夜七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死后第三天,那批铁料就被另一家商号接手了,运往的方向,不是军营。”
龙允端起药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。他放下碗,手指在那些信函上轻轻叩了叩。
“我师兄在临安林府做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。”龙允说,“这些信里提到的‘阁中’,有人给他下过指令。林府的书房里还有几封回信,是他请示某件事的副本,发信时间是二月,收信地址写的是湖州一家当铺。”
夜七接过他递来的那封回信副本,看了几行,神色微变:“这上面写的暗语,是调人。”
龙允点头:“调的是林府养的那批武师,一共十七人,分三批去了汴梁。我师兄在临安经营三年,真正为林家做的事不多,大部分精力,都在替这个‘天机阁’布线。”
他说出“天机阁”三个字时,语气平静,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握紧了。师父临终前那句告诫,他从未忘记。可如今,师兄的命已经搭进去了,他不能再装作看不见。
“天机阁。”夜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目光微沉,“我行走江湖这些年,从没听过这个名号。”
“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”龙允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屋顶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一个能在江湖和朝堂之间布下这么大一张网的组织,却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名号,说明它不想让人知道。或者说,它还没到现身的时候。”
夜七沉默片刻,走到他身侧:“你师兄是替它办事,最后却死在了林府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棋子用完了,就该扔了。”龙允转过头,目光冷下来,“我师兄在临安替它做了三年的事,知道的东西太多。林府灭门,不只是为了灭口我师兄,更是要抹掉所有和天机阁有关的线索。那些账目、信函、调令,本该在火里烧干净的,只是他们没算到,我会在那天夜里去林府。”
夜七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到矮桌前,将那几封标明发往湖州当铺的信函挑出来,重新叠好,塞进怀里。其余的文件,他一一投入火盆,看着纸张卷曲、变黑,化作灰烬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,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伤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。
“查。”龙允说,“从湖州那家当铺开始,顺着这条线往上摸。天机阁再隐秘,总得有人替它做事,有地方落脚,有银钱流动。只要它还在江湖上动,就不可能不留痕迹。”
夜七没有犹豫:“我跟你去。”
龙允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谢。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他已经知道夜七是个什么样的人——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算数。
“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。”夜七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,“那夜在林府,你挨的那一掌,伤到了内腑。至少再养七日。”
龙允摸了摸胸口,那里隔着衣料还能摸到一块硬结,是淤血未散。他确实还没恢复到能全力动手的程度。
“七日。”龙允说,“七日后,我们动身去湖州。”
夜七点了点头,转身去收拾药罐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步,回头道:“那个天机阁,能让你师兄甘愿当棋子,让你师父留下那样的告诫,能让一个商号在临安经营三年而无人察觉——它藏在暗处的时间,恐怕比我们想的更长。你做好准备了?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火盆里最后一张纸烧尽,灰烬裂开,露出底下残留的一点墨迹。那是一个“阁”字的半边,笔画工整,力透纸背。
他伸手将灰烬拨散,那些墨迹彻底消失在了炭火里。
“准备不准备,都走到这一步了。”龙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