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的官道,晨雾未散。
两匹老马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,马背上的人穿着灰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前面的马背上,龙允扯了扯领口,露出一截缠着白布的脖子。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,至少不再牵扯到呼吸。
“那家客栈的老板娘,真信了咱们是走亲戚的?”他低声问。
夜七策马跟在旁边,只露出半边侧脸。她调整了斗笠的角度,遮住脸上的易容痕迹。
“她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没机会报信。”
龙允苦笑。
昨日夜里,他们从客栈后院翻墙离开时,夜七顺手在老板娘房门外放了半截迷香。那香是西域的货,闻过的人至少要睡到午时。
两人沿着官道走出十多里,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歇脚。
龙允翻身下马,动作明显比前几日利索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头发出喀喀的声响。
“西域那老大夫配的药不错,再有个三五日,外伤应该能好个七成。”
夜七没说话,只是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他。
龙允接过饼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忽然开口:“从西域到中原,我走了快四个月。”
夜七靠在茶棚的木柱上,没有接话。
“翻过天山的时候,雪没到膝盖,带的干粮被冻成了石头,啃都啃不动。”龙允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遇到一队商队,以为有救了,结果那商人半夜想拿我去换赏钱。”
他顿了顿,又咬了一口饼。
“我逃出来的时候,左手腕上挨了一刀,到现在还留着疤。”
夜七的目光落在他缠着布的手腕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中原的江湖,比西域更乱。”她说。
龙允点头。
他见过太多事了。路边两个乞丐因为一个馒头闹翻,一个捅死了另一个,凶手连看都没看尸体一眼,捡起馒头就走了。还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,表面上一套,背地里又是一套。
他当初从西域逃出来,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。可兜兜转转,却发现中原比西域更危险。
至少在西域,敌人是明摆着的。
“这一路,多亏了你。”龙允忽然说。
夜七抬起头,斗笠下的眼睛露出一点神色。
龙允没看她,只是盯着手里的半块饼,声音低了些:“在玉门关外那次,要不是你出手,我早就被那帮人剁了。还有在三峡渡口,你一个人挡了六个追兵,身上挨了三刀,血把船板都染红了。”
他放下饼,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夜七: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夜七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“你也救过我。”
龙允愣了一下。
“在金沙江边,我中毒昏迷,是你把我从水里拖上来的。”夜七的语气很平淡,但说得很清楚,“那水里有毒蛇,你被咬了三口,胳膊肿了半个月。”
龙允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都过去的事了。”
夜七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,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龙允低下头,继续啃饼。夜七则转过身,望向远处。
过了好一阵,龙允才开口:“接下来,咱们去哪儿?”
夜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皮纸,摊开在石桌上。上面画着一些标记,有些地方标注了“天机阁”三个字。
“金陵的据点已经被盯上了,回不去。”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画圈的地方,“天机阁在中原还有几个隐秘据点,但大多都在官府和各大门派的眼皮底下,不安全。”
她的手指划向地图的西南角。
“蜀中。”
龙允凑过去看。
那地方画着连绵的山脉,标注着“巴山蜀水”四个字。再往深处,是密密麻麻的山岭,连路都很少。
“蜀中天高路远,地势险峻,各大门派的势力还没有渗透进去。”夜七说,“天机阁在那边有一个老据点,设在峨眉山和青城山之间的山里,极为隐蔽,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龙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,”夜七顿了顿,“据我所知,天机阁的阁主,早年曾在蜀中隐居过一段时间。那地方,或许还留着一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龙允眼睛一亮。
天机阁的阁主,传说中的人物,他的踪迹一直是个谜。如果能找到那处据点,或许能查到一些线索。
“那就去蜀中。”他拍板定了下来。
夜七收起地图,翻身上马。
龙允也上了马,拉起缰绳,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易容的事,能撑多久?”
夜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丢给他:“涂在脸上,每隔三天换一次。记住,别碰水,碰了会掉色。”
龙允接住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草药味,还有一股墨汁的涩味。
他拧上瓶塞,塞进怀里。
老马重新上路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。
走了大约半日,身后的金陵城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官道两旁,渐渐出现了大片的农田和村落。
快到午时,两人在一处镇子口停下。
镇口有座酒棚,摆着几张木桌,几个汉子坐在那里喝酒。龙允和夜七对视一眼,将斗笠压得更低,从镇子外绕了过去。
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太久,怕被认出。
又走了十几里,两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。夜七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,是她在金陵药店买药材时顺便塞进包袱里的旧地图。
她指着一条岔路:“走这边,翻过前面的山,就能绕开官道,省去不少关卡。”
龙允看了看那条路,杂草丛生,显然很少有人走。但确实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。
“听你的。”
两匹马拐进小路,很快消失在树林里。
山风穿过树梢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腥味。龙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金陵城的方向,已经被起伏的山峦完全遮住了。
“蜀中,”他低声说,“那个地方,会是什么样子?”
夜七没有回答,只是催马向前。
她的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,马鞍上挂着的剑鞘反射着淡金色的光。
龙允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一路走来,似乎也没那么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