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褒斜道,才算真正踏进蜀地。
龙允站在隘口,望着眼前的山势,终于明白什么叫“蜀道难”。脚下的官道到了这里就成了碎石坡,宽不过三尺,一侧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谷涧。雨水把石头泡得发黑,踩上去又滑又响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
夜七走在他前面,肩上扛着两把油伞,腰间挂着的剑鞘时不时撞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脚步比龙允稳得多,显然走过这种山路。
“前面有个茶寮。”夜七回头说了一句,“可以歇歇脚,问问路。”
龙允点头。他衣裳已经湿透,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,在指尖凝成水珠,一颗一颗砸在石头上。这雨从昨夜开始就没停过,时大时小,像是故意跟人过不去。
茶寮搭在两块巨石之间,用竹篾和茅草勉强撑出个棚顶,四面透风。棚下摆着三张歪腿桌子,只有一张桌旁坐着人。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端着粗瓷碗喝茶,看到有人过来,抬眼打量了几眼,又低下头去。
掌柜是个驼背老人,正在灶台前烧水。见有客人,他放下手里的蒲扇,擦了擦手:“两位客官,喝茶还是歇脚?”
“都要。”龙允在靠外的桌前坐下,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,“老人家,跟你打听个地方。”
“客官请讲。”
“天机阁,听说过吗?”
老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正常,往灶里添了根柴:“天机阁……这名字倒是听过几回,可具体在哪儿,老朽也说不上来。只听说他们的人很少在外头走动,偶尔有人见过,也都是蒙面的,神神秘秘。”
“那最近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的人?”
“客官这话问得巧。”老人抬起头,朝旁边努了努嘴,“那位客官前两日就撞见过一回。”
龙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灰衣汉子已经放下碗,正盯着他们这边。这人约莫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拉到颧骨,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。
“兄弟见过天机阁的人?”龙允抱拳。
汉子又喝了口茶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算不上见。前日在青石镇的集市上,有个穿黑斗篷的女人用一封信换了一匹马。我在旁边听人议论,说那信是天机阁的信物,上头的火漆印是个八卦图。”
“她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西北。”汉子放下碗,“顺着青石镇往西,翻过三座山,有个叫落星坪的地方。听说那边常有江湖人去,但真正能走进去的没几个。”
龙允记下地名,又问了青石镇的方向,转头对夜七说:“明天天亮前赶到青石镇。”
夜七没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油伞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雨又下大了,棚顶的茅草被砸得噼啪作响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老人又端了两碗热茶过来,放在桌上:“客官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要不先歇一晚再走?”
“不了。”龙允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他没停,“赶路要紧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蜀道不比中原,夜里赶山路容易出事。从这里到青石镇,中间要过一段悬崖栈道,雨大路滑,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“多谢老人家提醒。”龙允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“不过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。”
他站起身,重新披上湿衣裳。夜七也站了起来,系好剑鞘,把油伞撑开。
走出茶寮的时候,那个灰衣汉子忽然开口:“兄弟,天机阁的事,我劝你别打听太深。那帮人做事不按规矩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龙允回过头,雨幕里他的脸被水汽模糊了一半,但眼神很亮:“多谢好意。不过我这个人,最不怕的就是规矩。”
汉子没再说话,只是端起碗,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。
两人继续上路。
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猛。山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,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,泥浆能没过脚踝。龙允把油伞压低,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雨,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路。
夜七跟在他身后,脚步依然稳健,只是呼吸比之前重了些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段悬在崖壁上的栈道。栈道只有两尺宽,用木桩和木板搭成,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腐朽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深渊。雨水顺着崖壁流下来,在木板上聚成水洼,一脚踩上去,冰凉刺骨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把油伞收起来,贴着崖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,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头一紧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对面的山路上忽然传来马蹄声。龙允停住脚步,侧耳细听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很快,栈道另一头出现了三匹快马,马上的人身穿蓑衣,头戴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双方在栈道上相遇,谁也过不去。
最前面那匹马上的骑士勒住缰绳,斗笠下露出一张冷硬的脸。他看了龙允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夜七,忽然开口:“借个道。”
龙允让开半步,贴着崖壁,把大半条栈道让了出来。但那骑士没有动,只是盯着他腰间露出的一截刀柄,忽然又说:“你带的刀,是横江刀?”
龙允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朋友好眼力。”
“横江刀的主人,是龙家的人。”骑士的声音更冷了,“你姓龙?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他手已经搭上了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夜七也无声地拔出了半截剑刃,雨滴打在剑身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栈道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