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章 无声相守,一语温心
深山夜风渐歇,天光微亮。
潘胜伏尸荒山,多年伪善一朝破碎。
理乡盘旋数年的连环悬案,彻底尘埃落定。
村民带着满心震撼与复杂心绪散去,山林血迹由衙役清理封存,笔录、证物、口供一一归档。喧嚣褪去,整座理乡终于重新归于安稳。
昨夜凶徒被竹筷贯穿头颅,鲜血顺着身形轰然泼洒开来。龙莹莹近在咫尺,虽没有再受新伤,肩头、衣襟、鬓角、脖颈外侧全都溅上温热黏腻的血污,暗红的污渍顺着发丝凝成一缕一缕,混着尘土,狼狈不堪。左臂刀伤渗出的鲜血,和喷溅的血迹缠在一起,看着触目惊心。
心神骤松之后,连日紧绷的疲惫与惊魂后的脱力席卷而来。一行人回到衙门后院僻静的厢房,龙莹莹只是简单用清水擦了擦伤口外围,便靠着床沿失神静坐,满身血污来不及清理。
自踏入这间屋子起,石坚一步都没有离开。
他素来寡言淡漠,向来独行,从来不会刻意守着谁。可今夜,昨夜那刀尖抵在龙莹莹颈侧、利刃划破衣袖的画面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翻涌,挥之不去。他搬来木凳,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位置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执拗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衙役送饭的动静,轻声招呼他出去用些早饭。石坚微微侧头,朝门口轻轻摇了摇头,便再次转回视线,不肯挪动半步。饭食就静静搁在门外廊下,渐渐凉透。
龙莹莹抬眼望向他憔悴紧绷的模样,心里又暖又酸涩,残存的惧意稍稍褪去。
“我没事的,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,先去吃点东西吧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。
石坚只是轻轻摇头,没有应声。
龙莹莹无奈轻叹,伸手取过床边备好的干净麻布与伤药:“也罢,你便陪着我。趁着这会儿安静,我教你怎么包扎伤口,往后若是在外遇险,你也能给自己、或是同伴处理伤势。”
她小心翼翼拆开手臂上临时缠绕的布条,露出那道狭长的刀伤,耐下心来,动作缓慢地示范。
“上药的时候,药粉要薄薄撒在创面,不要用力按压,免得二次出血。”
“缠绕绷带力度要适中,太紧血脉不通,太松起不到防护的作用,末端打结藏在外侧,不容易刮扯散开。”
石坚看得极其认真,平日里只用来追踪、攀山、握兵器的修长手指,微微蜷起,默默记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包扎妥当,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晨光轻柔透过窗纸,屋内气氛却依旧沉郁。昨夜濒死挟持的窒息感、近在眼前鲜血喷涌的画面,仍旧盘旋在龙莹莹脑海之中,让她心底阵阵发寒。
她垂落眼帘,低声喃喃自语:
“从前行医,我总愿意相信人心尚存善意。谁能想到,一个全乡称颂的善人,心底藏着这么深的恶意……善恶的界限,原来可以模糊到这般地步。”
话音落下,一向惜字如金的石坚,难得打开了话匣。他的语速平缓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缓缓流出。
“不必因此惶惶不安。”
“他的扭曲,是长久自我封闭、怨恨滋生后的极端,不能以此评判世间所有人。”
“我少时亲历家门惨变,一路漂泊,见过无数人心凉薄,背叛与算计早已见惯。可一路走来,也遇见过愿意舍身相助的路人。黑暗一直存在,但真诚的善意,从来都没有消失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,眼底褪去平日的冷淡,只剩真切的笃定:
“往后路途,我会挡在你的身前。不会再让你孤身陷入这般险境。”
一番长谈,是石坚极少有的倾诉。温和平实的话语,一点点抚平了龙莹莹心底翻涌的惶恐,只是身上干涸发硬的血污,依旧时时刻刻提醒着昨夜可怖的一幕,让她浑身都觉得难受压抑。
她看着自己沾满血渍的衣袖与双手,眉头微蹙。山间归来,荒林之中没有条件好好清洗,带着一身血迹,心底的阴影也很难散去。
石坚留意到她下意识躲闪、厌恶血污的小动作,沉默片刻,起身去往外间。他寻来大桶温水,小心翼翼抬进内室,又取来干净布巾与替换的素色衣衫,放在屏风之后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,站在屏风外侧,声音放得极轻:
“水备好了。血迹干在身上,会一直想起夜里的事。”
“我就在屏风外面,不会走开。若是手臂不方便擦洗,你出声唤我,我可以隔着布巾帮你清理身上的血污。”
龙莹莹微微一怔,心底泛起一阵柔软。她左臂有伤,抬手擦拭肩头、后颈很是费力,便轻声应下。
隔着木屏风,石坚隔着厚实的湿布,动作放得无比轻柔,一点点拭去她脖颈、肩头、发丝上凝固的血痕。他的动作笨拙生疏,每一次抬手都格外谨慎,生怕牵动她手臂上的伤口。
擦拭的时候,他没有再讲复杂的大道理,只是低声说着细碎安稳的话。说起嘉禾宗门后山安静的溪流,说起山中春日会开漫山的野花,说起往后赶路,可以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歇脚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是用这些平淡细碎的画面,慢慢安抚她紧绷的心神。
污秽一点点被温水洗去,昨夜溅落的血腥气息渐渐消散,萦绕在心头的惊悚寒意,也随之慢慢淡去。
等清洗完毕,龙莹莹换上干净的布衣走出屏风,神色已然舒缓不少。
石坚见她状态稍稍安定,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稍稍放下。
厢房之外,庭院晨光正好。
方晓东正和彭川站在廊下闲谈,理乡一案尘埃落定,谈及方才承诺的弓术传授,彭川拱手致谢。
前路漫漫,乱世远行的旅途,才刚刚开始。